夜十点十七分,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两下。李承恩坐在后屋的小木凳上,面前是用旧门板改成的桌子,桌面不平,中央放着一个油纸包。他没开灯,只借着灯芯微弱的光,拧开了铁盒的螺丝盖。
赵铁柱蹲在门口,裤脚卷到小腿,手里捏着半截烟,没有点燃。
“你再看一遍?”他问。
李承恩没应声,取出磁带对着光翻了个面。胶带边缘完好,转轴也能正常转动。他轻轻吹了口气,又用袖子擦了擦侧面,确认无误后才放回去。
“这东西要是丢了,”赵铁柱压低声音,“咱们前面就白忙了。”
“不会丢。”李承恩拧紧盖子,手指在螺纹上多按了一秒,“就怕交错了人。”
赵铁柱抬头:“我保管不行?”
“你太显眼。”李承恩把铁盒放进抽屉,拉开一半又停下,“退伍兵半夜挖树,明天全院都会传你在藏东西。”
“那放你这儿?”
“也不行。”李承恩摇头,“我这儿早晚会被查。李国栋今天能找医生,明天就能搜家。”
赵铁柱挠了挠头,烟夹在指间,快烧到手了也没察觉。
“交给林秀芬。”李承恩说。
“女会计?”赵铁柱一愣,“她行吗?”
李承恩冷笑:“上个月厂里查账,王德发想赖掉三千块亏损,她翻了七天凭证,从一张废票背面找出涂改痕迹。你说她行不行?”
赵铁柱吸了口气:“这么厉害?”
“不是厉害。”李承恩摸了摸食指上的老茧,“是认真。”
他站起身,从床底拖出工具箱,撬开夹层,取出一把小钥匙。那是林秀芬上次修电饭锅留下的,说是缝纫机底板坏了,换了新锁。他一直收着,没还。
“你明天一早去修车摊等她。”李承恩把铁盒装进布袋,塞进赵铁柱怀里,“她说顺路买豆浆,你就把东西递过去,就说‘李承恩说,只有你能守住这张账’。”
赵铁柱掂了掂布袋:“就这么点东西,能扳倒李国栋?”
“扳不倒。”李承恩坐回凳子,“但能让他自己出事。”
赵铁柱没再问,将布袋塞进棉袄内侧,扣好扣子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承恩叫住他,“别走大门。翻后墙,绕菜市场回来。别让人看见你往她家去。”
赵铁柱点头,推门出去。门关上的瞬间,外面传来踩碎瓦片的声音,接着是脚步远去。
李承恩没动。他盯着抽屉看了几秒,拉开,把空铁盒扔进去,又合上。他知道赵铁柱不懂这些。兄弟讲义气,拳头硬,但这种事,得靠脑子。上辈子他死就死在没人信他清白。这辈子,他不仅要赢,还要让李国栋亲手把自己送进去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一角窗纸。外面漆黑,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道裂口。他想起白天王婶的话——“听说你大伯常去医院?”——语气轻飘,眼神却亮得异常。这是开始传闲话了。先造谣,再出证明,最后送人进医院。一套流程,严丝合缝。
但他知道,每一步,都被录下来了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天刚亮。赵铁柱蹲在修车摊角落啃馒头,棉袄敞着,手里拎着菜篮子,底下压着布袋。他看了眼街口,林秀芬还没来。
五分钟后,林秀芬提着网兜走进巷子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领口扣到最上面,辫子扎得整整齐齐。她在摊前停下,买了碗豆浆,又拿了两个烧饼。
赵铁柱站起来,把菜篮子递过去:“顺路捎的,白菜新鲜。”
林秀芬看了他一眼,伸手在白菜叶里摸了摸,指尖触到硬物。她皱眉,没说话,把篮子夹在腋下,转身就走。
走出十步,她回头:“晚上别出门。”
赵铁柱一笑:“记住了。”
林秀芬没再看他,快步离去。
上午九点三十五分,电器维修店的门被推开,风铃响了一下。林秀芬走了进来,怀里抱着一台旧收音机。
“喇叭有杂音,你看看。”她说。
李承恩正在焊电路板,头也没抬:“放桌上。”
林秀芬放下收音机,顺手拧了拧旋钮,试了试频道。她站在柜台前,手指在喇叭边敲了两下,声音低而急:“钱已经报了。”
李承恩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钱?”
“疗养院协作费。”林秀芬眼睛看着收音机,“两千四百块,昨天下午三点批的。副厂长签的字,写了你的名字,说是‘经职工李承恩家属申请,初步筛查必要’。”
李承恩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有单据吗?”
“复印件给你。”林秀芬从网兜里抽出一张纸,叠成窄条,塞进收音机电池仓,“原件我烧了。厂里档案室那份还在,但没人会去翻。”
李承恩接过收音机,打开后盖,取出纸条。他展开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——“支付城西联合诊所临时评估服务费:2400元”。
时间就在昨天下午三点。
正是赵铁柱录下李国栋塞钱后的半小时。
他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他们动作挺快。”他轻声说。
林秀芬哼了一声:“还打着‘集体决策’的旗号。投票时没人反对,因为根本不知道啥是心理健康评估。”
李承恩把纸条折好,塞进内衣口袋。他拿起焊枪,继续焊线路板,动作稳如磐石。
“这笔钱,是谁提的?”
“李国栋。”林秀芬说,“他在会上说,最近有青年行为异常,影响生产秩序,建议启动试点项目。没人质疑,毕竟他是老会计,又是你大伯。”
李承恩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知道这是在补手续。先把钱花了,再把名挂上,最后用舆论逼他认命。好一手先斩后奏。
但他也知道,你们不知道,我连你嚼糖的声音都录下来了。
他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这钱不能白花。
他要让它变成证据。
中午十二点零三分,李承恩蹲在店铺后院的井台边洗手。井水冰凉,他搓了搓手背,抬头看见赵铁柱端着搪瓷缸走过来。
“吃过了?”赵铁柱问。
“嗯。”李承恩擦干手,从兜里掏出两张纸,“写两封信,找个可靠的人寄出去。”
赵铁柱接过纸,一看,一封是给锅炉工老孙的,另一封是托陈大壮打听医用物资行情。
“老孙那儿,让他留意干部有没有提‘送人进院’的话。”李承恩说,“特别是李国栋,有没有跟谁说起过‘手续快’‘流程简单’这类词。”
赵铁柱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“陈大壮那边,让他打听最近有没有人倒卖镇静剂空瓶、约束带、病号服这些东西。”李承恩指着第二封信,“尤其是城西一带的医院,有没有私下采购记录。”
赵铁柱皱眉:“真要去查疯人院?”
李承恩蘸了点井水,在石板上画了个圈:“李国栋今天敢走流程,明天就敢走程序。我得知道他们下一步做什么。”
赵铁柱咽了口干粮:“万一他们真把你弄进去咋办?”
李承恩抬头看他:“那你记住,如果哪天我说话乱,记不住昨天的事——”
“我就砸门救人!”
“不。”李承恩摇头,“你去找林秀芬拿铁盒,直接送去县委纪检组。别管后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