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愣住。
那一刻,他看到李承恩眼里没有害怕,只有一种冷静。
他知道,李承恩不是在安排后事,是在布局。
每一根线都绷得刚好,不松,也不断。
他把信折好,塞进鞋垫里:“我下午就去找陈大壮。”
“别急。”李承恩站起来,“等两天。让他们先放松。”
赵铁柱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还有。”李承恩叫住他,“别再提铁盒的事。从现在起,谁问都说没这东西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铁柱拍拍棉袄,“我就是个修车的,啥也不知道。”
他走了。李承恩站在井台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阳光照在瓦片上,反出一层白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剪得很齐,袖口磨出了毛边,蹭在掌心有点粗。
他知道,风还没起。
但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下午三点,林秀芬回到家。她闩上门,从菜篮子里取出布袋,再从布袋里拿出铁盒。她蹲在缝纫机前,拧开底板螺丝,把盒子放进去,重新拧紧。钥匙她含在嘴里,装好后吐出来,吹了口气,扔进灶膛。
火苗跳了一下,钥匙变红,接着暗下去。
她站起来,把原始财务单据的复印件撕成碎片,扔进水盆泡湿,揉成纸浆,冲进马桶。
做完这些,她坐在床沿,喝了口凉茶,喘了口气。
她不怕事,就怕没理。只要认定这是对的,她就坚定。而且她是厂里人,和李国栋一个系统,反而不容易被怀疑。
她知道李承恩在等什么。
等李国栋再伸一次手。
等他得意忘形。
等他亲手把自己的罪证,一条条钉在棺材上。
傍晚六点,李承恩坐在店里整理工具。他把焊枪擦干净,放进工具箱,又把登记本一页页翻过,确认无遗漏。他从内袋掏出那张财务复印件,又看了一遍。
“疗养院协作费”五个字,像针一样扎在纸上。
他把它折好,夹进一本《电器维修手册》里,塞进柜台最底层抽屉。那里还有一封没寄的信,是给县卫生局的匿名举报草稿,他没写完,也不打算现在写。
他要等。
等更多证据出现。
等李国栋以为自己安全的时候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他抬头,是赵铁柱。
“信已经托人寄了。”赵铁柱站在门口,“老孙那边明早就能收到。陈大壮说,他认识一个药房退休的刘师傅,以前管过器械库,可以问问。”
李承恩点头:“去吧,该干啥干啥。”
赵铁柱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李承恩站起来,关了店门,插上木栓。他走到后屋,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,打开,取出一盘空白磁带。他把磁带放进录音机,按下录制键,等了几秒,又按停止。
他把磁带收好,放进衣兜。
他知道,这一盘不会用来录别人。
是用来保命的。
万一哪天他真的被送进去,至少还能留下一段清楚的声音——证明他清醒,证明他被陷害。
他吹灭煤油灯,屋里黑了。
窗外,月光照在瓦片上,一片银白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,枝叶轻轻晃动。
他知道,李国栋现在觉得自己赢了。
钱也花了,程序也走了,舆论也铺了。
他一定在等那个“精神异常”的结论落下来。
可他不知道,自己每一步,都在别人的账本上记着。
李承恩坐在黑暗里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的老茧。
那是上辈子握锄头留下的。
如今,他不再种地,却在心里种下了一个人。
也种下了一张网。
他等得起。
第二天清晨,林秀芬照常去上班。她路过会计科时,听见有人议论:“听说李会计家侄子不太对劲,最近总跟人顶撞?”
她没停下,也没回头,只是把公文包抱得更紧了些。
中午,赵铁柱在修车摊换轮胎,一个邻居凑过来:“你跟李承恩熟,他是不是真有点……那个?”说着,手指点了点太阳穴。
赵铁柱抡起扳手砸向车轴:“你再胡说八道,老子拆你骨头!”
邻居吓跑了。
赵铁柱啐了一口,继续干活。
他知道,风来了。
只是还没刮到底。
李承恩在店里修一台电风扇,焊枪冒烟,他眼睛盯着线路板,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他知道,李国栋已经开始行动了。
造谣,花钱,走程序。
三步一起,步步紧逼。
可他也知道,这三步,都会变成打他的证据。
他停下焊枪,拿起风扇开关,轻轻一按。
叮——
清脆的铃声在屋里响起。
他笑了笑,把开关放回工具盒。
他知道,接下来要做的,不是反击。
是等。
等李国栋自己踩进坑里。
他翻开登记本,写下一行字:“七月十三日,修电扇一台,收两毛。”
字迹整齐,和平常一样。
外面,阳光照进四合院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每一家的窗台上。
生活如常。
只有他知道,平静下面,网已经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