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合上饭盒盖子,轻轻放在墙根下。腊肉的油渍渗出,染黄了纸包一角,他再没去碰。赵铁柱站在铁门前,手搭在门把上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你真要叫人?”赵铁柱低声问。
“不是叫人。”李承恩说,“是让他们自己来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脚走进后院。赵铁柱赶紧跟上,顺手拉上门栓。院子里漆黑一片,只有前铺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李承恩走到柴房前,推开半掩的门,从角落拖出一个旧木箱。他蹲下身,掀开盖子——里面卷着一段电线、一把扳手、半截胶布,还有一台蒙着灰尘的收音机。
“晚月快到了。”他说,“咱们得把话说清楚。”
赵铁柱应了一声,在门口靠着墙蹲下。他知道李承恩做事稳当,可今晚不一样。空气绷得紧,像随时会炸。
没过多久,巷口传来脚步声。三步,停一下,再走两步——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。赵铁柱抬头,李承恩也站了起来。
岑晚月从墙外翻进来,落地轻巧无声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,腰带扎得紧紧的,左耳的小痣在夜色里一闪而过。她拍了拍手,走到两人面前。
“查清楚了吗?”她问。
李承恩点头:“电话号码是‘城西物资调剂站’的,负责人叫周永贵,是李国栋老婆的堂弟。公司八三年注册的,没做过正经生意。”
岑晚月眉毛一挑:“空壳公司?”
“还不止。”李承恩从兜里掏出一张烟盒纸,摊在地上,“今天盯我们的人,穿蓝工装的是王德海,是李国栋老婆的远房表弟,八二年因为虚报单据被厂里开了。另一个穿灰夹克的是李长根,是李国栋亲侄子,早年在外混过,去年才回来。”
赵铁柱啐了一口:“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。”
岑晚月蹲下,指尖点了点纸上两个名字:“他们今天问进货、问招人、问你出门时间,是在找破绽。下一步,肯定要动手。”
“对。”李承恩把纸折好收回口袋,“但他们不敢明着来。李国栋现在风声紧,纪检在查,街坊也在议论。他只能让人替他干坏事,自己躲在后面指使。”
“那就让他指使。”岑晚月嘴角微扬,“我们搭个台,让他唱。”
赵铁柱看向她:“啥意思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李承恩接道,“他们想摸底,我们就给假消息。明天对外说,有一批彩电要到货,数量多,值钱,得连夜入库,只留两个人看店。他们一听,肯定坐不住。”
岑晚月点头:“他们会派人来探,甚至直接动手,要么偷账本,要么砸机器。我们在店里装录音,埋好人,等他们自己撞上来。”
赵铁柱眼睛亮了:“这招狠。”
“不狠不行。”李承恩声音低沉,“我忍他几十年,不是怕他,是时候没到。现在证据都有了,人也都认全了,就差他们自己送上门。”
岑晚月站起身,扫了一眼院子:“那怎么安排?”
李承恩从木箱里拿出一台旧录音机,外壳有裂痕,按键泛黄。他按下播放键,机器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传出一段评书:“……这一刀劈下,火星四溅!”
“还能用。”他说,“我把它藏在柜台夹层,麦克风连延长线,拉到后屋。只要有人进前铺说话,就能录下来。”
岑晚月接过录音机,打开后盖查看线路:“电池得换新的,不然会断。麦克风也要固定牢,别晃出杂音。”
“我都准备好了。”李承恩从箱底拿出两节新电池,“明早我会当着几个人的面说进货的事,越多越好。然后我假装回老家,拎行李骑车走。你们照常开店,晚上留人守店。”
赵铁柱问:“谁守?”
“你守前铺二楼。”李承恩说,“窗户留条缝,能看见门口就行。我在后院柴房藏着,随时接应。晚月,你不上店,去隔壁屋顶,盯巷口。要是有人鬼鬼祟祟往这边来,你就敲两下瓦片。”
岑晚月点头:“行。我带个旧收音机上去,听着评书掩护。”
“对。”李承恩说,“一切都要像平常一样。灯要亮,收音机要响,修电器的声音也不能少。”
赵铁柱想了想:“万一他们不来呢?”
“会来。”岑晚月说,“人都贪心。一听有彩电,值几千块,又只有两个人守店,他们忍不住。李国栋也巴不得我们出事,好落井下石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演真。”李承恩说,“账本要摆出来,写满数字。我再做一份假进货单,写十几台彩电,单价标高,总价吓人。公章也要做,不用太真,但得看得懂。”
岑晚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:“我这儿有个样章。是以前见过的供销社合同章,我描了下来。拿去刻一个,糊弄外行够用。”
李承恩接过看了看:“行,明早我去刻章铺,顺便让陈大壮帮我传话,说货是从他那儿倒来的,紧俏得很,别处都抢不到。”
赵铁柱皱眉:“陈大壮知道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李承恩说,“我就说有人想撬我生意,想看看是谁。他精明,不会多问,但会帮我把风放出去。”
岑晚月把录音机递还:“那我今晚就得调设备。麦克风藏哪儿?”
“柜台下面。”李承恩说,“那里有块松动的木板,掀开就能塞进去。线从地板缝走,接到后屋插座。我白天修电器时就能弄好,没人会注意。”
赵铁柱站起身:“那我得在后门弄条暗道。万一他们从前门冲进来,我们也得能跑。”
“不用跑。”李承恩说,“我们要的是证据,不是打架。后门留着,是为了进出方便,别被堵死。你在门框上挂个铃铛,用细线绊住门槛,有人推门就响。”
“行。”赵铁柱点头,“我再去仓库看看。窗户也得加固,不能让他们轻易爬进去。但也不能太严,得留个缝,显得有机可乘。”
“对。”岑晚月说,“让他们觉得能进来,又能全身而退。这样才敢动手。”
三人商量妥当,开始分头准备。岑晚月抱着录音机进了前铺,蹲在柜台后整理线路。李承恩和赵铁柱去了仓库,检查门窗。赵铁柱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根自行车辐条,弯成钩状,试了试窗栓的松紧。
“这里可以加个活扣。”他说,“外面一碰,里面就滑开,听着像锁坏了。”
“行。”李承恩说,“但别真坏。我们要控制开关。”
他们又去后院,李承恩指着柴房角落:“我睡这儿。地上铺点稻草,再盖床旧棉被。你给我留个通风口,能听见就行。”
赵铁柱扒开杂物,露出一扇小窗:“这儿行。我给你留盏小煤油灯,别点明火,万一他们夜里来,你也能看清。”
“不用灯。”李承恩说,“黑着更好。我耳朵灵,听脚步就行。”
他回到前铺时,岑晚月已经把麦克风固定好,正用胶布缠线头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试过了,声音清楚。只要他们说话不过于压低,都能录下来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李承恩说。
“跟我客气啥。”她笑了笑,耳垂上的小痣轻轻一动。
李承恩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账本,蓝色塑料皮,边角还带着油墨味。他在第一页写下“八四年七月进货明细”,然后一笔笔填:彩电十六台,单价三百八十元,总价六千零八十元。字迹工整。
“放桌上。”岑晚月说,“显眼点。”
李承恩把账本摊开放在柜台上,旁边压了半块红薯。他又从里屋拿出一张红纸,写上“明日到货,概不赊账”八个字,贴在玻璃门内侧。
一切就绪,已是深夜。三人聚在后院,确认最后细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