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过晌午,太阳斜斜地照进巷子,电器铺门口的地砖上洒着一块块光斑。李承恩站在柜台后,手里握着小刷子,慢条斯理地擦拭一台旧电风扇的叶片。灰尘扬起,在阳光里打着旋儿。他没抬头,只是用眼角留意着门外。
刚才那阵风不对劲。
从早上开始,就有两个陌生人一直在巷口来回走动。一个穿着灰夹克,戴着鸭舌帽;另一个矮些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袖子卷到手肘,手上没拿工具,却总把手插在裤兜里。他们不买东西,也不问修不修东西,只在铺子周围转悠,看看招牌,又盯着进出的人。
李承恩不动声色。
他知道这不是巧合。昨天林秀芬送来的账本上还有红圈没擦掉,今天外面就来了人打探——时间太准了,像是有人安排好的。
他放下刷子,顺手拧了一下收音机。机器“滋啦”响了一声,传出半句评书:“……这一刀下去,血光四溅!”他没调音量,任它放着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盖住屋里的寂静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铁柱来了。他没走正门,是从后巷绕过来的,推着一辆修车用的平板车。车轮有些歪,走起来咯吱作响。他在铺子斜对面停下,蹲下假装检查轮胎,一只手悄悄朝李承恩比了个手势:两根手指并拢,往眼皮下一划。
意思是:有人在盯我们。
李承恩依旧面无表情,拿起抹布擦玻璃柜。其实玻璃早已干净,他只是借这动作稳住心神。他知道赵铁柱眼睛好,当过兵,听脚步能辨人,看脸能记样,一眼就能分清谁是干活的,谁是来踩点的。
没过多久,穿灰夹克的男人又出现了。这次他走到铺子门口,顿了一下,像要进来。李承恩低头摆弄风扇开关,耳朵却听着外面。
那人最终没进,转身朝巷口走去。几步后,和等在那儿的蓝工装男人低声交谈。两人靠得很近,声音压低,但手一直在动。其中一个指着电器铺的方向,另一个点头,随后分开,一个往东走,一个往西进了菜市口。
赵铁柱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推着车走了。路过李承恩门口时,咳嗽了一声,短而哑,像呛了烟。
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:有人在打听。
李承恩把抹布放回柜台,转身进了里屋。屋里没人,账本在抽屉里,红薯纸包也原封不动。他拉开最下面一层工具箱,取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,迅速画了一张路线图:电器铺、巷口、菜市口、邮局方向,标了两个叉。
然后他从后门出去,抄小路去了菜市口。
这里人多嘈杂,鱼腥味混着烂菜叶的气息。他贴着墙走,目光扫过人群。没走几步,就在卖豆腐的摊子后看见那个蓝工装男人。他正与一个挑扁担的老汉说话,手里捏着一包烟,递过去一根。老汉接过,两人低头点火,嘴皮子动得飞快。
李承恩没有靠近,转身进了旁边的杂货铺,买了包火柴。出来时,正好看到蓝工装男人塞给老汉一张纸条,老汉顺势塞进鞋垫,在地上蹭了蹭脚。
他默默记下。
转身往回走,刚出菜市口,碰上了赵铁柱。赵铁柱冲他眨了眨眼,低声说:“另一个去了公用电话亭。”
李承恩点头,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街边走。路上谁也没说话,步伐不紧不慢,就像普通街坊遇见打个招呼。走到邮局附近时,赵铁柱突然往左一拐,钻进修鞋摊后的小胡同。
李承恩继续前行,路过电话亭时,脚步微微放缓。
里面那人背对外头,穿着旧呢子大衣,领子竖着。他一只手握话筒,另一只手夹着烟,说话时用食指敲击话机外壳——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节奏分明。
这个动作,李承恩见过。
去年厂里开会,李国栋念完报告也是这样,一边抽烟一边敲桌子。那时他以为是习惯,后来才明白,每次他做亏心事,就会敲三下。
他没有停步,也没回头,只是把手插进裤兜,摸了摸那张烟盒纸。
走出十几步,他拐进胡同,赵铁柱已经在等了。
“怎么样?”赵铁柱问。
“是他的人。”李承恩声音低沉,“敲话机的样子,跟李国栋一模一样。我还听见最后一句:‘事儿照您说的办,钱明儿到账。’”
赵铁柱皱眉:“真是冲你来的。”
“不止。”李承恩掏出烟盒纸,展开给他看,“我在菜市口看见另一个,给送信的塞纸条。这不是随便打听,是系统性摸底。问进货、问招人、问老板出门时间——这是想找弱点下手。”
赵铁柱啐了一口:“狗东西,自己干不了正事,净使阴招。”
“别急。”李承恩把纸折好,塞回兜里,“现在还不能动。我们要先搞清楚,他们到底想怎么收网。”
两人简单商量几句,决定再跟一趟。这次赵铁柱主跟,李承恩断后。他们知道对方已有防备,不能再紧跟,必须拉开距离,借人流掩护。
赵铁柱换了衣服,套了件煤场工人穿的粗布褂子,肩上搭条毛巾,远远跟着蓝工装男人。李承恩则去了倒爷陈大壮的板车那儿,借帮忙搬货混进运货队。板车上堆着几台旧冰箱,他蹲在后面,透过缝隙往外看。
一路出了城西,最后停在一片老平房区。两个陌生人先后进了一间屋子,门关上了。
李承恩没靠近,让板车继续走了一段才跳下来。他绕到后巷,找到一处矮墙,翻过去趴在外墙根。
过了二十分钟,赵铁柱也到了。他喘着气,脸上沾着灰:“我看见了,里面还有第三个人。穿黑裤子,脚上是翻毛皮鞋——这不是厂保卫科老张的弟弟吗?早年被开除的那个。”
李承恩眼神一沉。
他记得这个人。姓王,叫王德海,是李国栋老婆的远房表弟。八二年因虚报采购单被查,李国栋没保他,反而带头揭发,把他踢出厂。后来听说他给人跑腿,专接见不得光的活。
没想到,这时候又被李国栋找回来了。
“果然是他。”李承恩低声说,“账上造假的是他的人,外面踩点的是他的人,连联络点都选在这儿——离厂不远不近,熟人不来,生人不注意。这房子以前就是他们家亲戚的。”
赵铁柱咬牙:“那我们现在就进去,把人抓出来?”
“不行。”李承恩摇头,“现在抓,他们会赖账。我们要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“可要是他们换地方呢?”
“不会。”李承恩眯眼,“这种人做事,讲究熟门熟路。换了地方,对不上暗号,钱也不敢拿。他们会在这儿等消息,等李国栋确认下一步。”
他说完,捡了根枯枝,在泥地上画了几个点:电器铺、账本、顾客回避、探子出现。
“你看,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”他指着那些点,“账上多出的三百多块,是做假账的钱;外面的人避开铺子,是想孤立我;现在又派人摸底,是准备最后一击。这不是零散动作,是要一举把我打倒。”
赵铁柱点头:“那咱们怎么办?等他们动手?”
“不。”李承恩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我们现在回去。证据够了,该叫人了。”
两人原路返回。路上谁也没多说一句。走到电器铺后巷时,太阳已经偏西,影子拉得老长。铺子里灯亮了,收音机还在响,播的是天气预报。
李承恩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他回头看赵铁柱:“你知道为啥李国栋非要整我吗?”
赵铁柱摇头。
“因为我活着,他就睡不好。”李承恩声音很平,“他怕我知道太多。可他不知道,我现在不怕他了。我不光知道他做过什么,还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。”
赵铁柱笑了:“那你打算怎么收拾他?”
李承恩没答,伸手推开铁门,走进铺子。柜台上的账本还在,红薯纸包压着那张红笔圈过的明细表。他走过去,拿起铅笔,在纸背面写了三个名字:王德海、李国栋、蓝工装男。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然后把纸递给赵铁柱:“明天早上六点,你去厂门口守着。要是看见李国栋坐车出来,别跟,回来告诉我就行。”
赵铁柱接过纸条,揣进怀里: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趟邮局。”李承恩说,“查个电话号码。”
赵铁柱愣了:“你还记得?”
“010开头,尾数763。”李承恩重复一遍,“这种号码不是随便能用的。得登记备案。我要看看,是谁在用这张卡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进了里屋。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顶旧帽子,压低帽檐,往门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