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阳光斜斜地照进铺子,落在柜台上的笔记本上。李承恩坐在桌边,左手搭在桌沿,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老茧。他的目光停在纸上一个红点上——那是他刚记下的后巷排水管位置。
赵铁柱站在后门旁,手里提着热水瓶,瓶口冒着热气。外面传来脚步声,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走过门口,拎着帆布包,看了眼招牌,没进来。
李承恩没有抬头。
赵铁柱的手微微收紧。
那人走远了,街上恢复安静。阿梅端来两碗热面,李承恩接过,先glance了一眼门外。巷子里一切如常,卖豆腐的老张推车经过,吆喝了一声,没人围观。
他坐下吃面,一口一口,不急不缓。
吃完后,他让小张去街上买一卷细铁丝、两个弹簧插销和一把钳子。小张问:“干什么用?”
“加固后窗。”他说。
小张应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
李承恩回到柜台后,打开工具包,取出胶带、黑灰、旧保险丝,一一摆在牛皮纸上。他又拿出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画出铺子的平面图:前门、后门、货架、电闸、库房、后巷、屋顶排水管。他在每个可能存在隐患的地方标上一个红点。
图纸折好,放进抽屉最底下。火柴盒打开,里面放着那卷残留的胶带,盒盖未合。
这时,外面传来脚步声,“嗒、嗒”作响,节奏快而稳,既不像邻居散步的拖沓,也不像顾客试探性的迟疑,是直奔这里来的。
门被推开,林秀芬走了进来。她肩上挎着深蓝色帆布包,拉链半开,露出一角算盘和几本账册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领口扣到顶,袖子挽至小臂,手腕纤细却有力。进门后脚下一转,顺手将门关上,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还没忙完?”她开口,声音清亮,带着一点北方口音。
李承恩抬头,见是她,点了点头:“刚吃完。”
林秀芬走到柜台对面,放下包,从里面取出一叠票据,纸边已有磨损,显然翻看过多次。她将票据放在柜台上,指尖点了点其中三张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李承恩没有立刻去拿,先看了她一眼。林秀芬平日话不多,但喜欢跟岑晚月斗嘴,一句“你媳妇会疼人”能记好几天。可今天她脸上没有笑意,眉头微蹙,眼神沉静,像是压着什么事。
他伸手接过票据,一张张看过去。
第一张是“宏达机电”的发票,金额三千二百元,写着“交流电机十五台”,日期是三天前。第二张是银行回单,显示同日付款两千二百四十元,备注“预付七成”。第三张是收货确认函,盖了章,签名潦草。
李承恩看完,抬头问:“哪里不对?”
林秀芬俯身,指尖指向发票右下角的印章:“你看这印油颜色。”
李承恩凑近细看。印章边缘模糊,线条不齐,像是复写纸拓印出来的,不是直接盖上去的鲜章。
“是复写纸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林秀芬点头,“我查过你们签的合同副本,宏达一直是‘货到付款’,从未改过。可这笔钱,账上写着‘预付’,而且打到了一个私人账户,户名是‘刘志明’,并非公司法人。”
李承恩轻敲桌面:“会不会他们换了流程?”
“不可能。”林秀芬摇头,“我查了最近三个月的往来记录,一笔预付款都没有。而且你看这张回单的流水号,前后都是空号段,说明这张是单独打出的,不是系统连续生成的。”
她抽出一张白纸,迅速写下时间线:
三日前上午九点:宏达开票
同日上午十一点:刘志明账户到账
次日下午两点:发货
大前天中午十二点:货物到仓,老吴签收
“问题在时间。”她说,“钱提前打了,货两天后才发。正常流程中,预付款需合同变更、双方确认,哪有先打钱再补手续的?而且这批货实际价值只有两千六百元,发票虚高六百。”
李承恩看着数字,沉默片刻。
林秀芬继续道:“我还查了库房登记,这批货入库时质检合格,数量无误。也就是说,货是真的,账是假的。有人在你们账上塞了一笔虚假预付款,金额刚好卡在审批线——超过两千要经理签字,这笔两千二百四十,正好踩线。”
李承恩明白了。
这不是疏漏,是蓄意为之。
“谁经手的?”他问。
“阿梅。”林秀芬说,“她是记账员,负责录入供应商回执。但这笔单子,她只照抄了送来的东西,没核对原始合同。送单的是个年轻人,说是宏达新来的业务员,穿得整齐,说话利索,阿梅没多想就收了。”
李承恩拉开抽屉,从底层取出一份合同原件,翻到付款条款页,指着签名栏:“宏达这边的签约代表,一直是王建国,厂办主任。这个人你见过吗?”
林秀芬摇头:“没见过真人,但我记得他的笔迹。去年区供销社会议纪要上的签名,和这张收货函上的字,完全不同。”
李承恩把两张纸并排摆在一起。一边是合同上的“王建国”,字迹工整;一边是收货函上的签名,歪歪扭扭,“建”字偏旁都写错了。
“是冒签。”他说。
林秀芬点头:“还不止。我去邮局查了汇款单存根,那个‘刘志明’的账户开户行在城西,离宏达机电八站地。本地供货商不用公司账户,偏用个人卡收预付款,还开那么远——不合规矩。”
她压低声音:“我怀疑,这笔钱根本没进宏达的账,而是被人套走了。现在挂在你这儿,变成‘已支付’的预付款。等月底对账,发现货款不符,人家一查,说你违规预付,轻则断供,重则追责。”
李承恩慢慢搓着手上的老茧,眼神沉了下来。
他知道这是冲他来的。
上次是砸摊子、剪电线、撒沙子搞乱;这次换了个方式,不动手,动账本。表面风平浪静,实则暗藏杀机。
“你查到是谁送的单子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秀芬摇头,“阿梅只记得那人二十七八岁,穿灰夹克,骑永久牌自行车,车后架绑着黑皮包。来了就说‘赶时间’,放下材料就走。我没在四合院见过他。”
李承恩沉默片刻,将三张票据整理好,装进牛皮纸袋,封口,在上面写下:“宏达机电·三月十一日·待核”。然后放进抽屉最底层,压上一本《电器维修手册》。
“这事你知道就行。”他说,“先别声张。”
林秀芬看他一眼:“你不打算查?”
“查。”李承恩说,“但不能明查。谁都知道我和宏达合作稳定,突然闹出预付款问题,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管理不善。就算最后真相大白,名声也坏了。”
林秀芬懂了。这是栽赃,也是试探。对方想看他慌不慌,跳不跳,乱不乱。
越这样,越不能动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李承恩没答,反问:“你还能查到什么?”
林秀芬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:“我顺便查了另外两家供应商。顺昌没问题,所有款项都是货到结清,流水匹配。张记电器上周有一笔八百块的预付,但有正式合同变更函,法人签字齐全,也备案了。就这一家,宏达,孤零零冒出一笔异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