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百步的距离,李承恩走得慢。
阳光斜照在巷口的老槐树上,树影横斜,落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道细细的墨线。
他停在树下,左手从裤兜里缓缓抽出,掌心朝上,举至胸前,停了三秒。拇指没有再搓食指第二关节上那层厚茧。
这是他和赵铁柱约好的暗号——有事,就亮掌心。
赵铁柱正在后院修车。他蹲在地上,正拧一辆二八自行车的后轴螺丝。扳手卡住了,他低哼一声,肩膀一耸,汗珠顺着额头滚进衣领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望去,一眼看见李承恩站在院门口,手还举着。
他立刻松手,把扳手“哐当”一声扔进工具箱,顺手抄起靠墙立着的军用水壶,拧开盖子,仰头喝了一口。没咽,含着漱了漱嘴,又吐在脚边的土坑里。接着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朝门口走去。
两人进了铺子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窄缝。
柜台后的藤椅还在轻轻晃动,是刚才小张送客户出门时带起的风。
李承恩走到柜台后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取出一本蓝皮笔记本。翻开时纸页哗啦响了一下。他没看字,只用指腹摩挲着封面边角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顺昌那边稳住了。”他说。
赵铁柱靠在墙边,水壶抱在怀里,点点头:“但不是结束。”
“不是。”李承恩合上本子,轻轻放在台面上,“昨天那三处动静,太齐整。不是街头混混能干出来的——有人指挥,有分工,冲的就是我的货路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,把水壶往腋下一夹,往前半步。
“我回来路上想过了。”李承恩声音压低了些,“他们不会只试一次。顺昌能被搅,宏达、张记一样能被断。我现在还能上门讲理,可要是哪天连门都进不去呢?”
赵铁柱点头:“得防。”
“白天还好说,人来人往,谁也不敢明着动手。”李承恩目光扫过铺子里:货架、工具箱、电焊机、墙角堆着的旧电器外壳,“晚上不一样。后巷黑,门锁老,电线也旧。要是有人夜里摸进来,剪了线、换了零件、再放把火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赵铁柱听懂了。
“从今天起,白班两个人在。”李承恩说,“你跟我轮夜班。后门加锁,钥匙我拿着。晨昏各查一次门窗,电路每天巡一遍。库房钥匙只准老吴碰,别人不准近。进货单交接,必须当面点清,不留空档。”
赵铁柱听完,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,抽出一根咬在嘴里,又拿一根在指甲盖上划了划:“我守上半夜,你睡两三个钟头,下半夜换你。我在门口支个马扎,带棉大衣。”
“行。”李承恩点头,“另外,店里这几个人,也得看看。”
赵铁柱抬眼:“你是说……有内鬼?”
“不一定。”李承恩摇头,“但谁能接触到单据,谁常替我跑腿,谁最近花钱多了,都得留意。不能等火烧到脚面才醒。”
他翻开笔记本,翻到昨夜那叠收据存根,手指在三个名字上点了点:小张、老吴、阿梅。
“小张是我徒弟,跟了我半年,跑腿最多;老吴管库房,钥匙不离身;阿梅烧水记工时,也经手过单子登记。”李承恩把本子推给赵铁柱看,“昨天顺昌那批货的交接单,是这三人经手的。”
赵铁柱盯着那几个名字看了两秒,把嘴里的火柴取下来,夹在耳朵上:“怎么查?问他们?”
“不能问。”李承恩摇头,“一问就炸。得不动声色。”
他合上本子,走到后院门口,朝外喊:“小张!”
“来了!”小张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。他正帮一位老大娘搬收音机,听见喊,赶紧放下东西跑回来。
李承恩站在门槛上,指了指赵铁柱那辆刚修好的自行车:“链条有点松,你去扶一下,让他紧两圈。”
小张应了声,转身去扶车。赵铁柱拿起扳手,装模作样地调链条松紧。李承恩站在三步外,眼睛盯着小张的手。
小张接过赵铁柱递来的水壶时,动作利索,笑着说:“谢了哥”,仰头喝了一口。喝水时眼皮抬着,目光扫过李承恩的脸,笑得有点大,像是怕别人觉得他紧张。
李承恩没说话,只用铅笔在本子上把“小张”圈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喊老吴:“老吴!过来搭把手,这台洗衣机底座歪了。”
老吴五十多岁,背有点驼,听见喊就慢悠悠走过来。赵铁柱让他扶住洗衣机侧面,自己蹲下拧螺丝。递水壶时,老吴低头接,没看赵铁柱的眼睛,右手先伸出来,左手却下意识按了下裤兜。
李承恩看见了。他的裤兜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老吴按了。
李承恩用铅笔在“老吴”名字下划了一道短线。
最后是阿梅。她二十出头,扎着两条麻花辫,正在屋里擦货架。李承恩让她出来透透气,说后院闷。
阿梅走出来,脸上还带着汗。赵铁柱递水壶时,她接得自然,喝了两口,忽然听见李承恩问:“王主任那天说什么了?”
阿梅手一抖,水洒了一点在袖口。耳垂跟着跳了一下。
她很快笑了:“您不是说……人家挺通情达理的嘛。”
李承恩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等她走回屋,他在“阿梅”名字上画了个圈,又在旁边点了个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