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铺子里亮着灯,电线正常通电,后门的铜锁泛着微光,货架最上层空着一角。李承恩坐在柜台后,袖口沾着灰,指甲缝里也嵌着一点黑。他左手搁在桌面上,拇指缓慢而稳定地摩挲着食指上的老茧,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赵铁柱靠在后门边,手里提着热水瓶,瓶身还冒着热气。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巷口,手没离开过提手,肩头看似放松,身体却绷得紧紧的。两人沉默着,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,远处偶尔传来卖糖葫芦的小贩摇铃铛的声音。
小张从外面回来,手里攥着细铁丝、弹簧插销和钳子,一进门就问:“东西放哪儿?”
“柜子底下。”李承恩答。
小张应了一声,弯腰把工具塞进柜底角落。刚直起身,又听见李承恩说:“门边那张纸条,贴好。”
小张回头,看见钉在墙上的小纸片,上面潦草地写着:明日运三箱老式收音机入库,放后仓角。字迹随意,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,位置却极为显眼。
“咱们没订收音机啊?”小张低声嘀咕。
“写了就照做。”李承恩抬眼看他,“别多问。”
小张缩了缩脖子,转身走了。
李承恩站起身,走到电闸箱前蹲下,拧开螺丝,取下盖板。里面线路整齐,铜线闪亮,但他指尖划过接头时,仍触到一丝油滑——有煤油味。他没换保险丝,只是将旧的重新插紧,合上盖板,锁好。那点油渍,他刻意没擦。
他爬上梯子,查看货架顶层。阿梅白天整理过,几箱旧零件码得齐整,遮住了胶带留下的痕迹。但他故意拉开一角,让一截电线露出来,像是临时绑箱用的,尚未收拾。
“看着乱点。”他对赵铁柱说。
赵铁柱点头:“像没人管。”
“就得这样。”李承恩跳下梯子,拍了拍手,“他们要的是破绽,不是干净。”
天色渐暗,李承恩当着小张的面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太阳穴:“累了,今晚早点睡。账也没对完,明天再说。”
小张应了一声,帮他关灯锁门。两人走出铺子,脚步声在巷中回响。走到巷口,李承恩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招牌。灯已熄,玻璃窗漆黑,后门的铜锁在暮色中轻轻一闪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小张点点头,拐进了自家胡同。
李承恩没有回家。他贴着墙根,绕到隔壁废弃煤棚后侧,蹲下身子。不到两分钟,赵铁柱从另一侧靠近,压低声音:“人都走了?”
“都回去了。”李承恩答,“你也别露面。”
赵铁柱嗯了一声,钻进煤棚。里面漆黑,但角落那块木板是他白天踩过的。他靠着墙,扳手放在腿边,手搭在上面。
李承恩没进去。他绕至库房东侧,那里有道夹层,原是堆放杂物的隔间,后来修电路时打通了一小段通风口,正对着后巷与后门。他轻轻推开挡板,钻进去,蜷起身子。空间狭小,但视野清晰。
他从兜里摸出那卷录音带,在掌心捏了捏,又放回左兜。这是习惯,并非此刻要用,而是防万一。
时间缓缓流淌。巷子安静下来,偶有孩子哭闹,大人哄几句,窗户一关,重归寂静。路灯亮起,昏黄的光洒在地上,影子断成一段段。
八点二十三分,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邻居趿拖鞋的懒散,也不是顾客匆忙的脚步。这人走得稳,落脚轻,显然是练过的。
李承恩屏住呼吸。
那人走近了,穿深色衣裳,戴帽子,手里拎帆布包。他在后门前停下,左右张望,确认无人后,推门。
门开了。
插销是虚扣的。赵铁柱白天加固了外锁,但李承恩特意让插销留了半寸缝隙,看上去锁着,实则一推即开。
那人眯眼扫视内部,侧身溜了进来。
李承恩看得清楚:三十岁上下,瘦脸,颧骨高,眼神游移不定,一进门便贴墙走,专挑阴影处移动。他直奔后仓角落,翻动麻袋和纸箱,嘴里低骂:“说好有货,人呢?”
不是新手。动作熟练,懂得避开监控死角,尽管这里根本没装。
他蹲下,扯开麻袋,掏出旧电池和电线,翻了翻扔掉。又打开另一个箱子,发现几台拆壳的老收音机,眼睛一亮,立刻从怀里抽出小刀,在货架背面刻下一个符号:一道斜杠,底下画个圈。
李承恩在本子上记下时间:八点三十一分。特征补充:右眉有疤,左手虎口有茧,穿解放鞋,鞋底内侧磨损明显。
那人刻完记号,胆子大了些,开始四处查看。他走向电闸箱,蹲下,拧开盖板。看到里面的煤油痕迹,嘴角微扬,仿佛发现了关键线索。他伸手摸接头,拔下一根保险丝端详片刻,随后从包里取出钳子,作势要剪线。
李承恩紧盯他的手。只要真剪了,便是证据。可那人比划一下,又收起钳子,合上盖板。他终究没剪,或许是怕声响。
但他并未离开。转身走向货架顶层,踮脚去碰那截露出来的电线,扒拉松动的零件箱,像是在试探有没有藏匿之物。
李承恩不动。他知道对方是在探路。这种人做事,最怕踩雷。他必须让对方相信,这里确实疏于防范。
那人终于满意。环顾一圈,确认无异样,才朝门口退去。
李承恩等他手搭上门板,轻轻敲了两下墙。
信号:放他走。
赵铁柱在煤棚听见了,手从扳手上移开,未动。
门被拉开一条缝,那人探头观察外面,确认安全后闪身而出,顺手关门。脚步渐远,节奏比来时快了几分,带着一丝得意。
李承恩仍伏在夹层中,未立即现身。他等了十分钟,才缓缓退出,合上挡板。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灰,掏出笔记本补全记录:入室时间、行动路线、刻记号、查电箱、摸货架。
他合上本子,走向煤棚。
赵铁柱已在门口等候。
“走了?”赵铁柱问。
“走了。”李承恩点头,“留下记号。”
“不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