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天刚亮,胡同里的青石板还泛着湿气。李承恩坐在柜台后,手边放着一个红色牛皮纸袋,压着半杯凉茶。袋子没拆,边角已微微翘起。他没看表,也没写记录。指甲缝里残留着黑灰,他没去洗,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食指上的老茧。
他知道,这事还没完。
昨晚那一脚踹门的声响虽已消散,但火气还在。李国栋不会就此罢休。十年来一直压着他,说放手就放手?不可能。那人最重脸面,昨夜当众退走,如同被人扇了一巴掌。今日若不找回场子,他就不是李国栋了。
李承恩将台灯往里推了推,灯光照不到门口,只落在桌角的一块油渍上。他站起身,解开又系好工装裤的扣子,走到门边,拉开卷帘门。铁杠横在地面,一头钉入地里,一头抵住柜台腿,结实得很。他没动它,搬来一张木桌,摆在门前台阶上,又取出三份文件,整整齐齐摊开。
第一份是报销单复印件,抬头写着“线路检修费”,金额八百元,下方有李国栋的签名,字迹歪斜却用力极深。
第二份是马三亲笔所写的情况说明,按着红手印,内容清楚:受李国栋指使,在店内私接电线,制造短路隐患,意图引发火灾。
第三份是街道办内部通报的抄录件,字迹略显模糊,但有一句清晰可辨:“严禁商户与李承恩电器铺合作,违者取消年度补贴资格。”落款处盖着李国栋的私章。
他用玻璃板将这三样东西压住,置于桌上,风吹不走。
随后他回屋,拎出一把竹椅,放在桌旁,坐下,双手搭在膝盖上,静静等待。
不到十分钟,隔壁卖豆浆的刘婆提着桶出来,看见电器铺门口摆了桌子,还压着纸张,愣了一下。她认识李承恩,常来修收音机,人老实,话不多,手艺也好。她探头看了看,低声念道:“线路检修费?八百块?哎哟,我们去年换根电闸才花三十五!”
话音未落,对面王家媳妇倒水出来,也凑过来看。
“这不是李会计的字吗?”她指着签名,“他不是厂里管账的?怎么管到这儿来了?”
“谁知道。”刘婆咂嘴,“我看这事不简单。”
两人正说着,张婶挎着篮子路过,一眼瞧见那份情况说明,脸色骤变:“哎呀!怪不得我家那根电线明明没坏,居委会非说我有隐患,逼我找人重拉!原来是为了这个!”
她声音抬高,“我说老李家是不是发财发疯了?一条线收我一百二,材料费八十,人工四十,全是新线旧接头!敢情钱都进了他们口袋!”
话音刚落,胡同口传来脚步声。
李国栋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藏蓝中山装,扣子扣到最顶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个布包,像是上班顺路过来。但他脚步沉重,目光直直盯着门前那张桌子,脸上没有丝毫轻松。
他身后无人跟随,也没带任何东西,可那股气势让人不敢多看。
他走到台阶下,站定,抬头望向李承恩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惯有的威严,“大清早摆这些东西,成何体统?”
李承恩没起身,坐着看了他一眼,平静道:“大伯,你要是为了马三来的,他人在我这儿,安全。你想带走,可以,先去派出所开正式文书。你想动手,也行,我在屋里,门开着,你们进来就是。”
说完,顿了顿,目光扫过桌上三份文件,再看向李国栋:“但你要问‘成何体统’——那你告诉我,你批八百块线路费,实际一根线都没修,算不算体统?你让人在我店里造假电路,想烧了我的店,算不算体统?你拿居委会的章,不让街坊来找我修电器,断我活路,算不算体统?”
李国栋脸色一变,嘴唇紧紧抿住。
“你胡说八道!”他猛地提高声音,“我是你长辈!你敢这么跟我说话?我供你吃供你穿,把你拉扯大,你现在反咬一口?忘恩负义的东西!”
“你供我吃穿?”李承恩终于站起,踏上台阶,比他高出半头,“我十四岁进厂扫地,工资全被你领走;十八岁考电工证,你把录取通知藏了三个月,等名额作废才拿出来烧掉;二十岁我想参军,你跑去政审组说我家有精神病史——这些,也是‘供我吃穿’?”
他声音不大,但一句比一句沉。
“你说我忘恩负义?那你告诉我——我爸临终前托付的房改申请书,你压了五年,最后批给你儿子,这恩,你还记得吗?”
李国栋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周围已围了五六人。刘婆、张婶、王家媳妇,还有两个常来修电饭煲的老顾客,都站在几步外听着。有人低头看桌上的文件,有人小声议论。
“真有这事?”
“你看那手印,不像假的。”
“李会计平时笑眯眯的,背地里干这种事?”
李国栋察觉众人态度不对,立刻换了语气:“李承恩,你少在这儿煽风点火!这些都是你伪造的!一个破修理工,能拿出什么真凭实据?你以为贴几张纸,就能败坏干部名声?”
“伪造?”李承恩冷笑一声,从桌下抽出一个信封,打开,取出一盘录音带,“那这个呢?”
他将录音带举起,阳光照在黑色磁条上,泛着微光。
“这是马三亲口说的,从头到尾,包括你哪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,在厂区后门交给他两百块钱,让他‘务必让承恩电器出点事’。要不要我现在放一遍?我店里有机器,接个喇叭就行。”
李国栋瞳孔一缩。
他没想到这小子连录音都有。
更没想到,马三会招得如此彻底。
他强撑着,咬牙道:“你……你非法拘禁,逼人录音,这不算数!谁信你?一个疯子说的话,你也拿来当证据?”
“疯子?”李承恩眼神冷了下来,“你说的是去年你找医生开的精神鉴定书吧?说我有妄想症,建议强制入院?那份报告,现在就在我柜子里,要不要一起拿出来晒晒太阳?”
人群哗然。
“啥?他还想把人送进疯人院?”
“我的天,这也太狠了!”
“怪不得李承恩这些年不敢吭声,原来是被这么压着!”
李国栋额头开始冒汗。他想反驳,可越说越无力。他本打算来闹一场,逼李承恩撤下这些东西,顺便立个威。可如今,反倒成了被质问的那个。
“这不是家庭矛盾!”他忽然吼了一声,“这是我们老李家的事!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