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庭矛盾？”张婶第一个跳出来，“你拿公家的钱造假账，坑街坊的钱，这也叫家庭矛盾？你儿子前年修房领双份补助的事，大家伙儿都听说了！你别以为没人知道！”
“就是！”刘婆也喊，“我男人在厂里干了二十年，退休金都没涨几块，你倒好，随便签个字就八百进账！你当我们都是瞎子？”
“报警吧！”一个年轻顾客大声说，“这种干部该查！不能让他继续害人！”
“对！去街道办举报！”
“让工商局来看看，这种人配不配当会计！”
指责声越来越多，如潮水般涌向李国栋。
他站在原地，脸色由红转白，又由白转青。他想瞪眼，想骂人，可没人怕他了。那些曾经见他点头哈腰的人，如今一个个指着他的鼻子质问。他引以为傲的“权威”，一夜之间，碎了。
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李承恩看着他，不再言语。他只是伸手，将桌上的三份文件重新理了理，确保每一页展平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。
“我不是为了出气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所有喧闹，“我开店，就想安安生生修家电，养活自己。可你们一次次踩我头上，断我活路，逼我拿证据说话。今天我把这些摆出来，不是为了斗你，是为了告诉街坊——以后谁再遇到这种事，别忍。证据在手，谁都别怕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回屋，从柜台下取出一块硬纸板，上面贴着一张A4纸，字是手写的，加粗加黑：
【告街坊书】
近期有人以“安全隐患”为名，强迫居民更换电线、电器，收取高额费用。经查，此行为系个别人员勾结外部施工队牟利所为。凡遇此类情况，请保留票据，拒绝付款，并向街道办或市场监管部门举报。
——承恩电器维修李承恩
他将这块板子立在桌旁，正对着胡同口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，随即响起一片叫好声。
“写得好！”
“这才是为我们老百姓说话的！”
“以后我家电器坏了，只找你修！”
李国栋站在台阶下，像被钉住了。
他想走，却迈不开腿。
他想骂，却张不开口。
他想抢那张报销单，可四周全是人，没人会让他动手。
他终于明白，昨晚不该来。
更不该以为，带几个人踹两脚门，就能吓住李承恩。
他错了，错在以为这还是十年前——那个他说一句话就能让人滚出厂区的年代。
可现在，时代变了。
人心也变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想整理衣领，却发现手指在抖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，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背影佝偻，脚步沉重。
走出十几步，他忍不住回头。
那间小店依旧亮着灯，门前围着一圈人，有的在看文件，有的在抄举报电话，有的正和李承恩说话，脸上带着信任与感激。
李国栋站在巷口，风扑在脸上，冷得刺骨。
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店内，李承恩仍站在柜台后。
他望着门外人群渐渐散去，有人临走还朝他点头致意。一位老大爷修好了收音机，塞给他两个热包子，说：“小伙子，吃点东西，别累着。”
他接过，道了谢。
然后转身，将红色牛皮纸袋放进抽屉，锁好。
把玻璃板下的文件收起，留作备份。
把竹椅搬回屋内，顺手擦了擦桌上的灰尘。
一切归位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，指甲缝里的黑灰仍在。
他没洗。
他知道，这才刚开始。
门外，阳光洒在青石板上，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李承恩抬头，看了眼天空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