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他起床开门,发现通缉令被人用石块划了一道,从王德发的眼睛斜划至嘴角,像是被刀割过。
他没理会,拿扫帚扫一扫地面,照常开店。
九点刚过,邮局送来一封信,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有地址。
他拆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——王德发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,身穿灰色夹克,低头走路,背后是“保定”两个字的招牌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铅笔字:“他还活着,在跑。”
他把照片放进抽屉,压在那本维修手册下面。
然后坐回椅子上,打开收音机。
评书正讲到高潮:“包公怒拍惊堂木,喝令衙役速捉拿——恶人终有报,天理不容欺!”
他笑了笑,关掉收音机。
外面,阳光正好。
收音机还在响,播的是评书《包公案》的后半段。周大龙坐在屋角的小木凳上,左手捏着一颗水果糖,右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屋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,落在他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他盯着墙角那台旧红灯牌收音机,耳朵竖着,一字不落地听着。
“……王德发,男,四十七岁,身高约一米七五,体型偏胖,河北口音,最后一次出现于丰台区南苑一带。如有线索,请立即向当地派出所报告。”
播报结束,音乐响起,接着是百货商店的广告,说新到了暖水瓶和搪瓷盆。周大龙忽然伸手,“啪”地关掉开关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脚边矮桌上放着茶杯,他刚才喝过一口,水还温着。手一抖,胳膊肘碰翻了杯子,水洒了一地,茶叶贴在水泥地上,像几片烂叶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动,也没去擦。
喉咙滚动了一下,他咽下那颗还没剥开的糖。糖纸在手里窸窣作响,攥紧又松开,再攥紧。嘴里干得厉害,仿佛好几天没喝水。
王德发跑了。
通缉令发了。
广播念了他的名字。
证据确凿。
这些事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知道,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了。
他早料到这事会出问题。前两天王德发那边刚出事,他就让手下撤了旅社的联络人,连民安旅社后门那条巷子都不许再去。他还换了住处,从居委会安排的宿舍搬到这间城南的老平房。房东是个聋老太太,一个月八块钱,不问来历,也不管进出时间。
他以为能躲一阵。
他以为只要王德发不出事,他就安全。
他以为李承恩只是个修家电的,掀不起风浪。
可现在,王德发不仅出事了,还被录了音。录音里清清楚楚说了他的名字——“姓周的,居委会的,叫周大龙”。
那声音是从广播里放出来的,是公安正式发布的通缉内容。不是谣言,不是小道消息,是真的。
他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脑子乱成一团。他想起那天在旅社后院,自己站在墙根下,往嘴里塞糖。他说:“压压心虚。”然后对王德发的人说:“每天去问三次,问题要一样,别露馅。”他还教他们怎么装顾客,怎么挑刺,怎么让李承恩的店做不成生意。
他以为没人知道。
他以为顶多就是个纠纷。
他以为就算查,也查不到他头上。
可现在,人家有录音。
人家把话都录下来了。
人家直接报了名字。
他猛地站起来,腿撞到凳子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走到床边,弯腰拉开床底的帆布包,拉链有点卡,他用力一拽,打开了。里面叠着几件衣服,还有一个牛皮纸包,打开一看,是两叠现金,一共八百块。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,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他开始往包里塞衣服。衬衫、裤子、袜子,随手抓来,皱巴巴地塞进去。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折叠刀,塞进外衣内袋。刀是他一直带着的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防身。他不怕打架,但他怕被人堵。
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窗户。窗帘拉着,只留一条缝。他走过去,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点,往外看。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老头推着平板车走过,车上堆着废纸箱。
他松了口气,退回屋里,心跳却仍急促。
不能留。
不能再待一天。
现在就得走。
他坐回床沿,喘了口气,手伸进口袋摸烟。烟盒空了,他捏着空盒子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他又想起什么,起身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小药瓶,倒出两粒安定,干吞了下去。药片卡在喉咙里,他咳了一声,喝了口冷茶顺下去。
药效不会马上起作用,但他需要一点镇定。他得想清楚去哪儿。北边不能去,火车站肯定有盘查;西边是工业区,熟人多;南边倒是可以,保定、石家庄都有他以前倒货时认识的人,能借住几天。等风头过了,再想办法弄张假身份证,往南走,去河南或者湖北,先躲两年。
他正想着,门外传来两声轻敲。
“周哥?是我。”是手下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周大龙没应声。他盯着门,手慢慢摸向口袋里的刀。
“周哥,开门,是我,小刘。”声音又来了,带点急,“外面不安全,我得跟你说话。”
周大龙这才起身,走到门边,耳朵贴上去听了听,确认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。他拧开锁,拉开一条缝,小刘闪身进来,顺手关门反锁。
小刘三十出头,穿件旧夹克,脸上有道疤,是早年打架留下的。他是周大龙最信得过的手下,做事稳,嘴严,平时负责跑腿、盯梢、收保护费。这几天,他也一直在帮周大龙打探消息。
“怎么样?”周大龙问,声音有点哑。
小刘摇头:“不好。通缉令贴满了街,派出所加了岗,路口都有民兵查身份证。王德发家已经被搜了,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老家,房子封了。”
周大龙咬着牙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