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哥,你先别慌。”小刘压低声音,“我叔说了,这事还能压。王德发是主谋,你是被牵连的,只要你不露面,他一个人扛,最多判几年,影响不到你。”
“扛?”周大龙冷笑一声,声音发颤,“他扛得住吗?他有录音!他把我的名字都说出来了!广播里都念了!你还跟我说能压?”
“那是王德发一个人说的,不算数。”小刘赶紧解释,“公安要讲证据,光靠口供不行。除非他们有你亲口承认的录音,不然不能动你。”
“可他们有!”周大龙突然提高声音,又猛地压下去,“旅社后门那次,我就在现场!我给了钱!我亲手交的!说不定人家早就录了!李承恩那小子,阴得很,他肯定有准备!”
小刘愣了一下:“可……没人看见你去啊。那天是你让老三去送的钱,戴帽子,穿大衣,没人认出是你。”
“可声音呢?脚步呢?说话习惯呢?”周大龙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走,“你们不懂!李承恩不是一般人!他爹是会计,他会记账!他会录音!他连顾客买了啥都记本子上!这种人,做事一定留后手!他肯定录了!他肯定掌握了证据!不然公安不会这么快发通缉令!”
小刘沉默了。他知道周大龙说得有道理。李承恩确实不像表面那么老实。前些年他抢摊位,结果反被李承恩录下索贿证据,闹得居委会主任亲自骂人。这事在圈子里传开了,谁都知道李承恩不好惹。
“那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小刘问。
“走。”周大龙干脆地说,“现在就走。趁天还没黑,趁还没人盯上这儿。我不能等。等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现在走太显眼了!”小刘急了,“街上全是人,派出所加了巡逻队,民兵都在查外来人口。你现在出门,万一被拦下查身份证,怎么办?你户口还在原单位,一查就露馅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周大龙猛地转身,瞪着他,“等?等到他们拿着手铐来敲门?等到李承恩亲自带人来抓我?等到我叔也保不住我?”
“至少等天黑!”小刘坚持,“晚上九点以后,巡逻少了,我可以骑车带你绕小路出城,先去南郊我表哥家,他在砖厂上班,有个小屋,能住几天。等风头过了,再想办法。”
“天黑?”周大龙冷笑,“等不到天黑我就被铐了!你知道李承恩是什么人?他做事,从来不拖!他今天能把王德发搞成通缉犯,明天就能把我名字报上去!他肯定已经在查我了!说不定现在就在找我!我还等天黑?我等的是命丧黄泉!”
他说完,弯腰继续往帆布包里塞东西。毛巾、牙刷、换洗衣物,动作越来越快,像是怕晚一秒就会有人破门而入。
小刘站在原地,看着他收拾,心里也乱了。他知道周大龙说得没错。李承恩确实狠,而且有手段。可现在逃,风险太大。一旦在路上被抓,那就是铁板钉钉的畏罪潜逃,罪加一等。
“周哥,再想想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叔还能活动。只要你不跑,他就有办法压下来。你要是跑了,反而坐实了心虚,公安更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压?”周大龙停下动作,回头看他,眼神像刀子,“你看看王德发!他没跑,他想压,结果呢?通缉令都发了!全国追捕!他老婆孩子都散了!你还跟我说能压?你还信那些官面上的话?”
他一步步走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刘,我告诉你,这回不一样。这不是普通的纠纷,这是刑事案件。公安已经介入,证据已经提交,程序已经启动。没人能压得住。我叔是居委会主任,不是公安局局长!他挡不住通缉令!他护不了我!”
小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我知道你为我好。”周大龙语气缓了点,“可这次,我必须走。我不走,就是死。留下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他说完,背起帆布包,试了试重量。包不大,但装了钱和必需品,有点沉。他把帽子戴上,拉低帽檐,又把衣领竖起来,遮住半边脸。
“你不拦我吧?”他看着小刘。
小刘低头,沉默了几秒,终于摇头:“我不拦你。但周哥,你小心点。别走大道,别坐公交,别住店。身上少带钱,别让人看出你是跑路的。”
周大龙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到了地方,给我捎个信。别失联。”
“嗯。”
小刘让开身子,让他走到门边。
周大龙握住门把手,停了一下。屋里很静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——破床、小桌、矮凳、掉漆的衣柜。他在这儿住了不到十天,却像是过了十年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一拧,门开了。
外面阳光刺眼,巷子里没人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煤灰味。他迈步出去,脚步有点虚,但没停。小刘站在门口,没跟出来,只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。
周大龙沿着墙根走,低着头,手插在外衣口袋里,攥着那把折叠刀。他不敢快走,也不敢慢,只能保持一个平常的速度。路过一家杂货店,老板正在门口扫地,抬头看了他一眼,他又把帽子压低了些。
他拐过两条巷子,来到一条稍宽的马路。路边有辆自行车停着,是小刘的。他记得小刘说过,车就放在这儿,钥匙在车座底下。他走过去,摸了摸,钥匙还在。
他推起车,正要跨上去,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声音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不是冲这边来的,但他心跳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他站在原地,手扶着车把,等那声音彻底消失,才敢再动。
他骑上车,踩动踏板。车子吱呀响,节奏不稳。他慢慢骑出街区,转入一条小路。路边有棵歪脖子树,树皮剥落了一半。他记得这条路能绕到南城外,再往前就是郊区公路。
他骑得不快,但没停。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。他嘴里又含了颗糖,甜味在舌尖化开,却压不住心里的慌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周主任的侄子,不再是四合院的恶霸头子,不再是能一句话让人关门歇业的人物。
他现在是一个逃犯。
一个必须躲着所有人、提防每一双眼睛、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的人。
他骑过一座小桥,桥下是干涸的河床,堆着垃圾。桥头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,冒着白烟。他不敢停,也不敢看,只低着头,继续往前。
前方,是一片开阔地。土路蜿蜒,通往城外。
身后,是整座城市,和他再也回不去的生活。
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阳光照在远处的屋顶上,泛着灰白的光。
那栋他曾住过的宿舍楼,看不见了。
他转回头,双脚用力踩下踏板。
车子吱呀吱呀地响,载着他,驶向未知的远方。
他的手紧紧攥着车把,指节发白。
帆布包在后座上晃,像一颗随时会炸的心脏。
风越来越大。
他把帽子按得更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