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光由远及近，照在歪脖子树的树干上。光斑缓缓移动，掠过地上的自行车，扫到周大龙脸上。他眯起眼，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，身体却没动。赵铁柱站在李承恩身侧，脚往前半步，依旧挡着路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盯着那束光来的方向。
李承恩抬起手，按了按帽檐，挡住直射过来的光线。他站得笔直，裤兜里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录音带的边缘，随即松开。他没打算拿出来，也没必要了。
脚步声整齐地踏在土路上，一共五个人，穿制服的警察排成一列走过来。领头的是个中年警官，肩章擦得发亮，手里提着手电，另一只手握着警棍。他走近后站定，先看了看李承恩和赵铁柱，又把目光落在趴在地上、还没完全爬起来的周大龙身上。
“就是这个人？”警官问，声音不高，但清晰。
李承恩点了下头：“是他。”
警官把手电往地上一照，光圈正好圈住插在泥里的刀。他弯腰看了一眼，又抬头对身边人说：“铐上。”
两名年轻警察上前，一人拽起周大龙胳膊，另一人拿出手铐。周大龙猛地往后缩，嘴里喊：“我没犯法！你们不能抓我！我是居委会主任的侄子！你们知道我叔是谁吗？”
没人理他。
一只手卡住他肩膀，用力往下压。他膝盖一软，跪在地上。另一只手反剪他胳膊，咔哒一声，手铐锁紧。他挣扎了一下，想扭头咬人，被一脚踹在腿弯，整个人扑倒在地。
“老实点！”押着他的人喝了一声。
周大龙趴着，脸贴着地，嘴里嘟囔：“我没犯法……我没杀人放火……你们凭什么抓我……我有证人……我能找人作证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就被拽了起来。他踉跄几步，站不稳，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，掉在地上，拉链崩开，几张钞票露出来。没人去捡。
警官转向李承恩：“你们是举报人？”
“是我报的案。”李承恩说，“他在五金街一带长期收保护费，逼商户交钱，不交就砸摊子、断货、雇人闹事。我还掌握他指使王德发雇外地人骚扰我店铺的证据。”
“有书面材料吗？”
“有。我已经提交派出所了，录音和记录都在案卷里。”
警官点头，示意身边人记下。他又问赵铁柱：“你呢？”
“我是作证的。”赵铁柱说，“我亲眼看见他带人砸过李承恩的摊子，也听见他当面威胁。今晚上，他还拿刀要伤人。”
警官看了眼地上的刀，又看了看两人站的位置，显然刚发生过冲突。他回头对同事说：“先带回所里审。这个人涉嫌扰乱社会秩序、威胁他人人身安全、组织非法经营活动，情况严重。”
“可我没动手！”周大龙突然大声嚷起来，“刀不是我主动掏的！是他们围我！我自卫！你们不能光听他们的一面之词！我要见我叔！我要找干部反映情况！”
“你现在说的话，到了所里会做笔录。”警官冷冷地说，“有没有冤情，查清楚自然知道。现在，配合执法。”
周大龙还想喊，可当他看到四周全是警察，一个个神情严肃，手里拿着警棍和手电，连逃跑的念头都熄了。他嘴唇抖了抖，没再出声。
一名警察拎起他的帆布包，粗略翻了下，把钱塞回去，拉好拉链。另一人架着他胳膊，推着他往路边走。他走路拖沓，鞋底蹭着地，像被人拖着走的麻袋。
走到警车边，车门打开，里面漆黑一片。警察让他低头，推他进后排座位。他进去后没坐稳，身子一歪，撞在车窗上。车门“砰”地关上，锁扣落下的声音清脆。
李承恩站在原地，看着警车。车尾灯亮起，红光映在尘土上。引擎发动，发出低沉的轰鸣。车开始倒退，轮胎碾过碎石，慢慢调头。
赵铁柱走到他身边，轻声说：“走了。”
李承恩嗯了一声，没动。
警车调好头，前灯打开，照亮前方土路。它缓缓驶出去，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两个红点，消失在转弯处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，打着旋扑向歪脖子树。树影晃了晃，又静下来。
李承恩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肩膀微微松了一下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甲修剪得很干净，指节上有老茧，那是常年修电器留下的。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第二关节，动作很轻。
赵铁柱也望着车消失的方向，低声说：“这回，是真的完了。”
李承恩没接话。他弯腰捡起那辆倒地的自行车，扶正了。链条松了，耷拉在齿轮外，踩不动。他试了下脚蹬，纹丝不动。他放下车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你还留着这辆车？”赵铁柱问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李承恩说，“是小刘的。他借给周大龙骑的。钥匙藏在车座底下。”
赵铁柱哼了一声：“还挺小心。”
“他一直小心。”李承志说，“每次干坏事前都要吃糖，说是压心虚。他以为没人注意，其实我都记着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他换了三个藏身处，最后一个房东姓刘，六十岁，聋，独居。房租八块。他昨天搬进去，今早六点二十七离开。骑的就是这辆车。”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连时间都知道？”
“我查过巡逻排班表。”李承恩说，“我知道他们几点到哪片区域。我也知道他绕了三条巷子，以为没人发现。可我一直跟着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他知道李承恩不是一时冲动的人。他做事，从来都是步步为营。哪怕表面看着憨厚，像个只会修收音机的普通工人，其实心里早就把每一步算好了。
“你说他现在想什么？”赵铁柱问。
“怕。”李承恩说，“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坐牢，是没人救他。他叔要是真能罩他，王德发就不会被通缉。他今天出门，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。他知道，这次是真栽了。”
赵铁柱点点头：“也是。以前他横，是因为有人撑腰。现在伞倒了，雨全淋他头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