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没再说话。他抬头看了看天。云散了些，露出几颗星。风吹过来，带着初夏夜晚的温热。他解开工装外套的扣子，没脱，只是让风灌进去一点。
“回吧。”他说。
赵铁柱应了一声，两人并肩往回走。土路不平，坑坑洼洼，走起来得留意脚下。他们走得不快，也没说话。夜很静，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，偶尔传来远处狗叫。
走到岔路口，李承恩停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原地，影子斜在地上，像一道旧伤疤。他站了几秒，然后转身，继续往前。
赵铁柱忽然说：“你刚才……就没打算让他走？”
“没有。”李承恩说，“从他第一次砸我摊子开始，我就没打算放过他。”
“可你一直忍着。”
“忍，是为了等证据齐全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想靠拳头解决问题。我想让他自己走进局子里，走得明明白白。”
赵铁柱懂了。李承恩不是不想动手，他是要把每一步都踩实。他要让周大龙被抓的时候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要让他知道，不是谁都能欺负完人拍拍屁股走的。
“你比以前狠了。”赵铁柱说。
“不是狠。”李承恩说，“是清醒。以前我以为低头就能活，结果差点死在外头。现在我知道，有些人，你不动手，他就当你好欺负。”
赵铁柱没反驳。他知道李承恩说的是真的。十五岁那年，李承恩被赶出四合院，在桥洞睡了三个月，啃冷窝头，喝井水。那时候没人管他。他大伯李国栋一句“思想有问题”，就能让他爹下岗，让他全家断粮。周大龙更过分，派人堵门，说他们欠公家钱，连他妈最后一口热水都没喝上。
这些事，李承恩没跟别人多说。可赵铁柱知道。他亲眼见过李承恩半夜坐在院子里，盯着天发呆。那时候他还不明白，后来才懂——有些仇，不是一天两天能报的。得等，得熬，得活着看到那一天。
“你现在心里……痛快吗？”赵铁柱问。
李承恩脚步没停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谈不上痛快。就是觉得，这事终于落地了。”
他语气平静，像在说今天修好了几台收音机。可赵铁柱知道，这话分量不轻。这不只是报了仇，这是把过去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，终于挪开了。
他们走到四合院门口。大门开着，门框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块，露出木头本色。院里灯还亮着，王婶家窗户透出光，隐约能听见她在哄孩子睡觉。一切如常，仿佛刚才河边发生的事，只是夜里一段短暂的插曲。
李承恩在门口站住。他没急着进去，而是抬头看了看院里的老槐树。树叶在风里轻轻晃，沙沙响。他记得前世，冬天最冷的时候，他没地方去，就蹲在这棵树下，靠着树干取暖。那时候没人理他，也没人赶他走。树不会说话，但它一直在那儿。
他伸手摸了摸树皮，粗糙，带着裂痕。他收回手，拍了拍。
“你干嘛？”赵铁柱问。
“给它浇水。”李承恩说，“明天早上。”
赵铁柱笑了下：“你倒是记得。”
“我记得的事多。”李承恩说，“有些事，我不想记，可它就在脑子里，赶都赶不走。”
他转身走进院子，脚步沉稳。赵铁柱跟在后面。他们穿过天井，走到自家屋门前。李承恩掏出钥匙开门，铁锁咔哒一声打开。他推门进去，屋里灯亮了。
赵铁柱站在门外，说：“那我回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承恩点头，“路上小心。”
赵铁柱应了声，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院角。
李承恩没关灯。他站在屋里，看着墙上的挂钟。时针指向七点十二分。他走过去，从胸前口袋拿出那个黑色硬壳笔记本，翻开一页。上面写着：
“四月五日，蓝布衫男子，跛脚，问三次‘收音机修不好怎么办’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，合上本子，放回口袋。然后他走到桌边，坐下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新的录音带。他没放进去，只是放在桌上，用手掌轻轻压了压。
窗外，风停了。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晃动。整个四合院安静下来，只有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汽笛，悠长，渐弱。
李承恩坐着，没动。他盯着那卷录音带，眼神平静。他知道，周大龙的事结束了。可有些事，还没完。李国栋还在厂里当会计，李建军虽然道过歉，但那封信他至今没拆。还有更多人，做过亏心事，以为没人知道。
他不怕等。
他有的是时间。
他站起身，关了灯。屋里黑了。他走到床边，躺下，闭上眼。
第二天，太阳照常升起。他会去店里开门，修第一台坏掉的电风扇。他会接过顾客递来的机器，问一句：“哪儿坏了？”就像过去三年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，他再也不用回头看，怕有人在背后捅刀子了。
他睡着了。
院外，一辆警车缓缓驶过街道。车顶的红蓝灯闪了一下，很快消失在拐角。路上行人不多，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抬头看了眼，嘀咕了句：“又抓人了？”
没人回答。
风又起了，吹动电线，发出嗡嗡声。老槐树的叶子轻轻摇晃，像在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