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将信封放进抽屉，锁好。阳光洒在柜台上，台面蒙着一层薄灰。他拿起抹布擦拭，手指触到印章时顿了顿。那枚红印还未干透，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亮。
街上传来喧闹声。一个孩子从门口跑过，鞋底拍打着地面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。一位拄拐的老太太慢悠悠走过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这牌子立得响，也不知能撑几天。”
这话飘进店里，李承恩听见了，却没抬头。他翻到登记表的下一页，笔尖微顿，写下一行字：“客户张秀兰，电风扇一台，预计到货时间：三日内”。
上午十点，联盟的人到了。没人敲门，直接推门进来。老刘提着工具包，孙姐把自行车靠在门外，两个年轻伙计站在台阶下等候。他们没说话，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在李承恩身上。
“出事了。”老刘先开口，声音压低，“我今早联系南城那边，说好十台落地扇，定金也交了。结果对方临时变卦，说是被人加价抢走了。”
孙姐接道：“我也一样。西区那个供货点答应给我二十个电熨斗，现在一口咬定没货。我打听清楚了，昨晚有人连夜拉走一车，价格比我们高出两成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小赵抿着嘴唇：“是不是……有人盯上咱们了？”
李承恩没有立刻回应。他从抽屉取出一张手绘的城区地图，铺在桌上。图上标注了各门店位置、供货路线和运输节点。他用铅笔点了点东郊货运站，又画线连向南城仓库。
“铁路那边也说了，”他语气平静，“最近查得严，加急运货办不了，让我们等通知。”
老刘一掌拍在桌上：“这不是卡我们脖子吗！合同都签了，一百多单等着发货，现在说没路？”
“不是没路。”李承恩说，“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走这条路。”
众人沉默。空气沉闷。小王低头搓着手，孙姐咬紧牙关，眼眶微微发红。
李承恩起身，走到墙边的日历前。他撕下昨天那页，露出崭新的日期，然后转身面对大家。
“改道。”他说，“不走铁路，走公路。拼车运输，一趟不够就两趟。成本多出两毛钱，但我算过，只要货能按时送到，客户不退单，这点钱我们补得起。”
“可车队呢？”小赵问，“谁愿意接这种零散活？人家都爱拉大单。”
“我认识几个跑短途的司机。”李承恩说，“以前帮他们修过收音机、车灯。人熟，信得过。今天就能谈下来。”
老刘皱眉：“那你打算出多少钱？”
“按市场价上浮一成。”李承恩说，“不多，但足够让他们优先拉我们的货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每辆车出发前，我都亲自检查一遍，货装齐了才放行。”
孙姐吸了口气：“你是说……我们自己盯着物流？”
“对。”李承恩点头，“以前各做各的，现在不一样。我们是一个组，一条链。断哪一环，大家都吃亏。所以这一环，得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老刘站起来：“我去联系我那片的老主顾。要是货晚了，提前打个招呼，送张维修卡，也算表个心意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孙姐说，“我把家属区那几个居委会的大妈约出来喝茶。她们嘴碎，可也管用。一句话传开，比贴告示还快。”
小王和小赵对视一眼：“我们俩去街上发传单，就写‘联营正品，假一赔三；延期交付，双倍返券’。字要大，纸要厚，让人一看就知道我们不怕查。”
李承恩听着，没打断。等他们说完，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叠白纸，又抽出一份油印好的公告，贴在柜台玻璃内侧。
“就按这个格式印。”他说，“今天下午必须贴出去，每家门店门口都要有。另外，安排人上门通知已登记的客户，不能光靠他们自己来看。”
中午前，第一批传单印好了。四个年轻人分头出发，沿街张贴。李承恩亲自走访了三家单位的采购负责人，说明情况，递上优惠券，承诺最迟后天中午前送货上门。
回来时，他在店门口遇见老吴。老吴曾做小家电批发，近几个月几乎断了往来。
“李师傅。”老吴笑得有些勉强，“听说你们搞联营，挺热闹啊。”
“还行。”李承恩点头，“生意大家一起做，总比单打独斗强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老吴搓着手，“不过我听说……有人在卖贴你们标签的便宜货？东集那边就有，五十块一台双卡录音机，说是‘京北联营特供’。”
李承恩眉头微动，脸上不动声色：“哪儿？”
“就在桥头摆摊的那个胖子，戴草帽的。你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说完，老吴走了。李承恩站在原地，望着街对面人流片刻，转身回店，召集所有人开会。
“市面上出现冒牌货。”他开门见山，“不是我们出的，也不是合作厂家生产的。包装看着像，但做工粗糙，零件是淘汰料。有人想砸我们招牌。”
老刘气愤道：“这不就是坑老百姓吗！”
“更糟的是。”孙姐说，“今早有个老太太来问，说她在东集买了台录音机，坏了三天修不好，怀疑是不是我们的东西也这么差。”
李承恩点头：“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。第一，查清自己的供应链，确保每一台货都能追溯来源。第二——”他拿起笔，在纸上画了个表格，“从今天起，每卖出一台电器，附一张编号卡。上面写明进货批次、检测人姓名、销售门店和日期。客户可以凭卡查证，我们也留底备案。”
小王眼睛一亮：“就跟粮票似的，一票一机？”
“对。”李承恩说，“而且我们还要在包装箱里加防伪暗码。只有我们知道怎么验。顾客买回去，打开箱子就能对照。”
“还得让人看得见。”老刘说，“不然别人还是不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