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一点十七分，阳光斜斜地照进居委会办公室，落在门槛上。水泥地上映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，边缘清晰整齐。
李承恩站在屋内，距门三步远。他背对着光，没有坐下，也没有移动。右手插在工装裤兜里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。
屋里很安静，只有墙上挂钟的声音清晰可闻——滴答、滴答，节奏平稳，声音不大。
周主任坐在办公桌后，手里握着一支笔，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，又停下，抬眼看了看李承恩，随后目光扫向门口。
门开着。院子里空无一人，唯有墙角那棵老槐树投下稀疏的影子。风一吹，树叶轻轻晃动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接着是一声咳嗽，像是刻意清嗓。
周大龙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夹克，领口扣得严实，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。进门时顺手将门关上，动作轻巧。脸上带着笑意，眼角弯起，但眼神却未见温和。
“叔。”他叫了一声，语气熟稔，“我刚听说这事，赶紧过来看看。”
周主任应了一声，没抬头，继续写着。
周大龙并不着急开口，先环视了一圈屋子。目光在李承恩身上停留两秒，随即移开。他走到桌子另一侧站定，双手搭在桌沿，身姿挺直。
“李师傅也在啊？”他开口，语气温和，“这事儿闹得，真是让街坊都跟着操心。”
李承恩没有回应。依旧站着，不动，也不看人。
周大龙叹了口气：“昨晚上火警响得厉害，我听见就起来了，心里着急——谁家容易？辛辛苦苦攒点东西，一把火烧了多可惜。还好人没事，店也没烧透，真是万幸。”
说完，他转向周主任：“叔，派出所那边怎么说？抓的人招了吗？”
周主任抬眼看他：“你来不是为问这个吧？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周大龙立刻接话，“我是想着，既然李师傅已经把材料交上来了，我也该说几句公道话。咱们都是街坊，不能因为一点误会伤了和气。”
“你说吧。”周主任合上本子，放在一旁。
周大龙点点头，神情变得认真了些：“刚才听您念的那些记录，我心里挺难受。李师傅说我收管理费，还威胁他不开门营业——这话听着严重，可事实不是这样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我们这片摊位，从来就没有统一收费的说法。街道管注册，税务所管缴税，水电归供电局管，哪轮得到我去收钱？我要真干这种事，早被人举报了。”
他看向李承恩：“李师傅，你说我三次找你要钱，有没有记错时间地点？要是有证人，让他们当面来说也行。陈修鞋的、卖豆腐的老刘——他们都在场？那你叫他们来对质看看，我到底说了什么话？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？”
李承恩依旧沉默。他看着周大龙，眼神平静，毫无闪避。
周大龙继续道：“再说那个‘卫生费’的事，王婶摆摊确实占了点道，居委会前阵子开会提过一次，让大家注意公共区域整洁。我那天路过，随口提醒了一句，说‘你这布头堆着容易绊人，万一孩子跑摔了咋办’。这话怎么就成了‘索要五毛钱’？还说她布头被剪是报复？这也太离谱了。”
他摇摇头，露出无奈的表情：“我理解李师傅现在心情不好，店里遭了灾，肯定想找原因。可不能因为自己记了几笔账，就把别人往坏处想。那要是我也开始记呢？今天谁瞪我一眼，明天谁没打招呼，后天谁家鸡跑我家院子了——全写下来，是不是也能凑出一本‘罪状’？”
周主任听着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这些记录不算数？”他问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周大龙马上解释，“我只是说，单凭一个人写的纸条，不能当成铁证。要是人人都这么干，以后邻里之间还怎么相处？一句话说得重了，第二天就被写成‘辱骂恐吓’，谁受得了？”
他语气诚恳：“我尊重法律程序，也相信组织调查。但我更希望咱们基层能讲情理。李师傅要是对我有什么意见，可以当面提，也可以向居委会反映。可现在直接拿出一张纸，说我图谋不轨，甚至暗示我指使纵火——这就有点过了。”
他说完，看了李承恩一眼：“李师傅，你是文化人，做事讲究留痕，我能理解。可你也得考虑别人的处境。我没做过的事，不能让我背锅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挂钟仍在走动，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，啄了两下玻璃，扑棱一声飞走了。
李承恩终于开口：“你说得对，一张纸确实不算铁证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所以我没说是证据，我说的是情况反映。我记下的每一条，都有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。您要是不信，可以去查。陈修鞋的每天六点就在东墙根摆摊，老刘的豆腐担子三点准时过巷子口，他们认得出声音，也记得脸。”
他看向周主任：“我不指望一句话就把人定罪。我只是把我知道的说出来。至于真假，由您判断。”
周大龙嘴角微扬，像是松了口气：“你能这么想就好。其实我也赞成查清楚。这种事情，越透明越好。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喷淋系统的事。”李承恩突然说。
周大龙一怔。
“你说我自导自演放火，是为了演戏博同情？”李承恩往前半步，“那你告诉我，我为什么要提前半年装喷淋？电线图纸报批在街道备案，材料发票我还留着。我去供电局申请联动报警的时候，你在哪儿？你知不知道这事？”
他盯着周大龙：“我要是真想做假，会让自己店里泡水三天？货架倒了一半，冰箱压缩机进水报废，维修要花多少钱？我图什么？图派出所来一趟？图街坊看热闹？”
周大龙眨了眨眼：“我没说你图这个。我是说……你可能有别的动机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转移注意力。”周大龙语速加快，“最近你跟赵铁柱合伙倒腾电器，货源来路不太干净。我听说工商所已经在查了。你这一着火，案子一乱，调查就拖住了。说不定还能借机申请困难补助，换个新店面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：“这种操作，外面不是没发生过。”
李承恩冷笑一声：“所以你是说我烧自家店，就为了躲检查？那你去问问工商所，他们什么时候正式立案了？有没有书面通知？有没有上门核查记录？别拿‘听说’两个字当证据。”
“我……”周大龙张了张嘴。
“还有，”李承恩接着说，“你说我装喷淋是预谋，那孙二狗腰里揣油布、鞋印卡在十五厘米缝隙里，也是我安排的？派出所现场勘查说后窗铁栏被撬痕迹新鲜，窗台有煤油残留，饭盒手套沾着同一种燃料——这些也是我伪造的？”
他声音低沉：“我请问你，我怎么知道他们会从哪个窗口爬进来？怎么知道用什么工具撬锁？怎么提前准备好一模一样的解放牌胶鞋底纹？”
周大龙脸色变了：“我不是说所有细节都是你做的。我是说……有可能是你给了线索，让他们照着来演一场戏。”
“哦？”李承恩挑眉，“那我问你，谁给我好处？孙二狗拿了多少钱？是他亲口告诉你的？还是你猜的？”
“这……”周大龙喉结动了动，“反正你现在跳出来告我，总得有个理由。”
“我的理由就是你三次堵我店门要钱。”李承恩直视着他，“你不认，那就让证人来说。我现在就能去找陈修鞋的，让他回忆一下上个月十八号早上七点二十，你是不是站在东墙外，说‘再不交钱让你开不了门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