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刚过,四合院门口传来两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。两名身穿旧蓝制服的民警并排停下车子,车把上挂着印有“治安联防”字样的帆布包。年长些的那位擦了擦额头的汗,抬头望向门上的木牌——“幸福里居委会”。他转头对同伴说:“就是这儿。”
年轻的民警从包里取出登记本,在“外来人员来访记录”那一页工整地写下时间、姓名和单位。顿了顿,他问门房老头:“周大龙在吗?我们找他了解点情况。”
老头正蹲在门槛上剥蒜,闻言抬起头,眯着眼打量他们:“是周主任的侄子吧?住东厢第三间,门上有红布帘那户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今早一直在家,没出门。”
两人点点头,推着车进了院子。阳光洒在地上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路过水房时,一个正在晾衣服的大嫂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这种场面见得多了,警察上门并不稀奇。可今天这两位穿着整齐,还带着登记本,神情认真,看着不像寻常走访。
东厢房门前,木门紧闭,屋里传出嗑瓜子的声音,壳子被咬碎的轻响一阵接一阵。民警走过去敲门,三下,不轻不重。
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几秒后,门开了一条缝,周大龙探出半张脸,嘴角还沾着瓜子仁。他先扫了眼制服,又看了看肩章,脸上挤出笑意:“同志,啥事啊?”
“你是周大龙?”年长的民警问。
“是我,是我。”他拉开门,顺手拍了拍裤腿,“您请进?”
“不用了。”民警摆摆手,“我们接到举报,反映你与邻居存在经济纠纷,还有不当言论,需要你配合说明一下。”
周大龙的笑容微微一滞,随即又扬起:“哦……啥举报?我不太明白。”
“具体问题等调查开始会告诉你。”民警语气平静,“你现在准备一下,下午或明早去派出所做个笔录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犯法啊!”他声音陡然提高,又赶紧压低,“我一直守规矩,街坊都能作证。”
“只是配合调查。”另一位民警补充道,“不是抓人,也不是定罪。你只要如实陈述就行。”
周大龙站在门口,手指无意识抠着门框上剥落的漆皮。看着民警转身离去,脚步不急不缓,仿佛只是完成一件日常事务。他没关门,一直站着,直到远处再次响起自行车铃声,渐行渐远。
他才缓缓退进屋内,反手将门关上。
屋里昏暗,窗帘拉着,桌上堆满了瓜子壳。他坐到床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,撕开糖纸放进嘴里。糖是甜的,可心跳却越来越快。他想起昨天在煤棚边跟李承恩说话的情景,对方低头哈腰地说:“周哥说得对,我这就改。”现在回想起来,那话听着有些不对劲。
他起身走到桌前,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,打开。下面压着一本小账本。他翻开,手指停在一条记录上:“十月十二,收陈修鞋卫生费五块。”往后翻看,还有两条类似内容,都写着“卫生维护费”,收款人处画了个圈,没有签名。
他把账本扔回盒中,盖上盖子,手心已微微出汗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他猛地抬头看向窗户。是个挑水的老头经过,扁担吱呀作响,渐渐走远。他松了口气,却又感到烦躁。这院子什么时候变得处处都是动静?从前他骂谁、收谁钱,没人敢吭声,顶多背后嘀咕几句。如今连警察都上门了。
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,最后站在镜子前。镜中的男人三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,看上去体面整洁。可眼神飘忽,额角渗着细汗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低声对自己说:“没事,他们查不出来。”
说完,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虚浮无力。
他开门出去,顺手将红布帘往下拽了拽,像是要遮住什么。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先去了煤棚,空无一人。又绕到水房后的小卖部。柜台后坐着个戴套袖的女人,正用算盘核对账目。
“王姐。”他靠在门框上,笑着打招呼,“刚才派出所来人了?听说查偷井盖的事?”
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没听说。倒是刚才有两个民警骑车进来,往东边去了。”
“哦。”他应了一声,“我还以为是公事呢。最近风声紧,我替集体担心。”
“你倒是热心。”女人低头继续拨动算盘珠子,“不过我看他们不像查案子,倒像是找人谈话。”
周大龙干笑了两声:“那可能就是例行走访吧。咱们这院子一向清静。”
说完便离开,脚步比来时快了些。走出十几步,听见小卖部里女人跟顾客闲聊:“刚才那民警说,是有人实名举报,材料都交到街道了。”
他没回头,肩膀却骤然绷紧。
他沿着院墙往西走,脑子飞转。实名举报?谁敢告他?李承恩?那个见他就点头哈腰的人?不可能。那人老实巴交,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可如果不是他,还能是谁?
他忽然想起前两天遇见一位戴眼镜的女人,穿着灰呢子大衣,说是市里来的调解员。当时她问起摊位费的事,他还说了几句——“群众有议论”“某些人行为异常”……这些话,会不会被记下来了?
越想越慌,手心又湿了。
路过公共厕所,他拐进去,在角落站了一会儿。墙上贴着“讲文明树新风”的标语。他掏出糖盒,又吃了一颗糖。从前吃糖能让他安心,今天却越吃越烦。甜味黏在舌根,只剩一股腻感。
出来后他没回家,去了水房。几个主妇正忙着洗衣,搓衣板响成一片。他靠在门边,装作随意闲聊:“哎,刚才警察来过?是不是查啥大事?”
一个胖大嫂拧着床单抬起头:“你不知道?说是有人举报周大龙收黑钱,威胁商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