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三十八分，李承恩离开老槐树，沿着青石板路朝电器城走去。他知道周大龙已经走了，走得匆忙，肩膀塌着，像是受了惊。
他也明白，那包糖不是因为生气才摔的，而是慌了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，带着雨水的气息。几只麻雀还在啄食地上的糖果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李承恩没有回头，但他清楚，这件事才刚刚开始。昨晚他在灯下写了三个计划。第一条“找陈大壮问货源”已经完成；第二条“查那三个户头有没有真的在做生意”也有了线索。林秀芬整理的资料就夹在他随身的小本子里，纸边还沾着一点茶渍，是她递资料时不小心蹭上的。
他今天不用等周大龙来找他。
他要先动手。
八点刚过，居委会办公室的门还没开，李承恩已站在门口。他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，边角磨得发白，拉链用铁丝缠了两圈。他敲了三下门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可闻。
屋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，接着有人问：“谁啊？”
“是我，李承恩。”他答，“有件事，想和您还有周哥当面说清楚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，随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，门被拉开一条缝。主任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山装，袖口别着钢笔，皱眉问道：“这么早？什么事非要三人一起谈？”
“关于协调费的事。”李承恩站直了些，“三户商户一共交了二百二十三块，钱进了李卫东的账户。我想请周哥解释一下。”
主任脸色微变。他昨天才和周大龙谈过，知道这事不小。可没想到李承恩今天直接上门，还要当面对质。
“你等等。”他说完，把门关上半截，只留一道缝，“我打个电话。”
李承恩没动，仍站在门口。他低头看表，八点零七分。阳光照进走廊，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听见屋里传出拨号声，还有几句压低的话：“……你过来一趟……就在办公室……对，李承恩来了……说是协调费的事……别啰嗦，赶紧的。”
十分钟后，周大龙到了。
他穿了件干净的蓝衬衫，头发梳得整齐，手里捏着一颗糖。走到门口看见李承恩，脚步顿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哟，这不是修收音机的老李吗？怎么，还不死心？”
李承恩没理他，只看向主任：“人到了，我们可以开始了。”
主任叹了口气，让两人进屋。办公室不大，一张木桌，三把椅子，墙上贴着通知，边角都卷了。桌上放着茶杯、算盘和一叠文件。主任坐中间，李承恩坐左边，周大龙犹豫片刻，坐在右边。
“说吧。”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口气，“到底什么事？”
李承恩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将帆布包放在腿上，拉开拉链，取出一叠纸。纸页有些皱，显然翻看过多次。他一张张摊开，动作缓慢而沉稳。
第一张是三户商户的缴费记录复印件，盖着电器城财务章：北区五金陈德海，八十二块；西街杂货刘金柱，七十九块；南门日用百货张永清，六十三块。每笔金额下方都画了红圈。
周大龙扫了一眼，冷笑：“这不就是摊位管理费吗？谁不知道要交？你拿这个来闹什么？”
李承恩不答，继续翻下一页。
第二张是银行流水摘要，打印在薄纸上，字迹略显模糊。上面显示三笔转账，收款人均为“李卫东”，用途写着“社区服务代收费”。转账时间比缴费晚一天。
“李卫东是你堂弟。”李承恩抬头，“他是居委会的？还是街道办的？名单上怎么没有他？”
“私人往来！”周大龙立刻反驳，“我堂弟帮人办事，收点辛苦费，犯法了吗？”
“不算犯法。”李承恩点头，“但这钱是从商户手里收的，名义是‘协调费’，实际上抵了他们该交的摊位费。也就是说，这笔钱没进公账，转给了你堂弟。最后去了哪里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”周大龙声音提高，“我又不管他账！你有证据说我拿了钱？有吗？”
李承恩依旧不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是一张手写的清单，纸是从会计本上撕下来的，横线整齐，字迹清晰，一笔一划极为认真。标题写着五个字：协调费明细。
下面是三行记录：
陈德海，82元，4月3日，转入李卫东农行账户
刘金柱，79元，4月5日，现金交付李卫东
张永清，63元，4月7日，电汇至李卫东私人户
落款有一行小字：“材料来源：电器城财务台账核对——林秀芬整理”。
周大龙看到这几个字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死死盯着“林秀芬整理”，仿佛被人掴了一耳光。猛地抬头看向李承恩：“这是谁写的？林秀芬？她凭什么查我堂弟的账？她有什么资格？”
“她是电器城的会计。”李承恩语气平静，“我请她核对水电分摊费用，结果发现了这几笔异常转账。她说，这种操作不符合规定，建议上报。”
“胡扯！”周大龙拍桌而起，“你们串通好了是不是？一个查账，一个告状，合伙整我？我告诉你，我叔在这院里管了十几年，轮不到你们两个外人指手画脚！”
“我不是外人。”李承恩看着他，“我在这院里住了二十多年。我爸妈走的时候，你还在学校抄作业呢。”
“你——”周大龙指着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主任一直沉默，这时接过那张手写清单仔细查看。他又翻了翻银行流水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些钱……”他低声问，“真是进了李卫东的私人账户？”
“是。”李承恩答，“我已经去农行问过，柜台确认收到这三笔钱。时间和金额都对得上。如果需要，我可以带您去调原件。”
“你去银行查了？”周大龙脱口而出，意识到说漏嘴，赶紧补一句，“你有什么权利查别人账户？你这是违法！”
“我没查全部账目。”李承恩看着他，“我只问了有没有收到这三笔钱。工作人员确认有，还说了时间和金额。这就够了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窗外有孩子跑过，喊了一声“娘”，声音很快远去。屋里只剩挂钟的滴答声，一下一下，听得人心慌。
周大龙站着，脸由红转白，额头渗出冷汗。他想笑，嘴角却动不了。他摸口袋想找糖，掏出的只有一张空糖纸。他捏着纸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这……这不能说明什么。”他声音低了下来，“就算钱进了我堂弟账户，也不代表我知道。我和他早就不来往了。他自己干的事，别往我头上扣帽子。”
“你不来往？”李承恩翻开银行流水另一角，“那你为什么每个月初都去储蓄所对面的烟摊买烟？而且都在同一个时间？”
周大龙一愣：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四月三号早上八点十七，你在烟摊买了包牡丹。”李承恩盯着他，“十分钟之后，陈德海的八十二块到账。四月五号，你又去了，七分钟后，刘金柱的钱转了进去。你堂弟不会用存折，每次都是你教他操作。你还帮他按密码，他站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你放屁！”周大龙吼了一声，但声音虚了，“你跟踪我？你有病是不是？我买烟也要管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