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天刚蒙蒙亮,李承恩已站在四合院外的老槐树下。风有些凉,吹得树叶簌簌作响。他背靠着墙,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的老茧。这个动作他做了许多年,早已成了习惯。
他昨夜没睡踏实。风刮了一整晚,窗棂被吹得咯吱作响。他躺在床上,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几件事:陈大壮的话、林秀芬留下的记号,还有储蓄所门口那个穿夹克的男人。这些线索串在一起,让他隐约看清了些端倪——周大龙用空壳商户走账,钱转给了李卫东,但最终流向尚不明确。他知道对方怕被查,却防不住有人盯上。
今天,他要见一个人。
太阳缓缓升起,光线斜斜地照进巷子。他低头看了眼手表,七点十四分。再过一会儿,周大龙就会从东厢房出来,去小卖部买烟,然后在煤棚前和几个闲人闲聊几句。这人生活极有规律,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出门。
李承恩没动,就站在原地等。
七点二十三分左右,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。一双黑布鞋踩在青石板上,不紧不慢。周大龙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捏着一包牡丹烟,嘴里含着水果糖。
他看见李承恩时顿了一下,眼神微闪,随即笑了:“哟,这么早?修收音机修出毛病了?大清早站这儿吹风?”
李承恩没笑,也没接话。他从墙边直起身,往前走了两步,站进了阳光里。两人相距不到三米,中间是条窄巷,地上散落着瓜子壳和半截烟头。
“周哥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有些账,咱们得当面算清楚。”
周大龙眉毛一挑:“账?你跟我算账?”他咬着糖,咔咔作响,把糖纸揉成一团,“谁不知道你最近到处打听我的事?连储蓄所都蹲上了?想搞我是不是?”
他说着上前一步,声音抬高:“告诉你,我叔是居委会主任!你动我试试?明天你就别想在这儿待了!”
李承恩依旧不动,手还插在兜里。他看着周大龙,眼神平静,既不回避也不退让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周大龙被看得心里发毛。他本以为李承恩会解释,会慌,或者服个软。可对方就这么站着,一句话不说,反而让他生出几分心虚。
他咳了两声,又撕开一颗糖。这次手有点抖,糖纸撕了好几次才打开。他把糖塞进嘴里,用力嚼着,像是要压住心底的不安。
“你以为你有点证据就能翻天?”他冷笑,“这院子我说了算!你识相点就把那些东西收了,不然……”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,意识到差点说漏嘴,立刻改口,“不然别怪我不讲情面!”
李承恩这才抬头,嘴角微微扬起,却没有笑意。他盯着周大龙,一字一句地说:“周哥,我想跟你聊聊‘协调费’的事。”
周大龙瞳孔一缩。
“三户商户,”李承恩继续道,语气如同拉家常,“北区五金的陈德海,八十二块;西街杂货的刘金柱,七十九块;南门日用百货的张永清,六十三块。加起来二百二十三块,够买两台带摇头功能的电风扇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轻声道:“你说巧不巧?”
周大龙喉头滚动了一下,脸色变了,随即哈哈大笑:“你疯了吧?胡说八道!派出所能信你?居委会能听你?做梦去吧!”
他越说越大声,仿佛要把刚才的心虚喊出去。他指着李承恩:“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!我做事光明磊落,每一分钱都有记录!你要敢造谣,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李承恩仍不动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,沾了点泥,大概是昨夜下雨留下的。他轻轻蹭了蹭地面,把泥擦掉。
“周哥,”他抬头,“你说有记录,能不能让我也看看?我是做生意的,讲究明明白白。你说这协调费是给谁协调的?协调了啥?为啥三家的钱都进了你堂弟李卫东的账户?他是居委会的?还是街道办的?怎么名单上没他?”
“你放屁!”周大龙打断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堂弟收钱关我什么事?那是私人往来!你懂什么!”
“哦,私人往来?”李承恩点点头,像真听懂了,“那就是说,这八十二、七十九、六十三,都不是公款,是送礼?可他们为啥偏偏选你堂弟?为啥金额刚好抵得上他们该交的摊位费?”
周大龙站不住了。他左脚往后退了半步,踩到一块碎瓦,“咔”一声。他赶紧收回脚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!”他吼,“你以为你有点动作我就怕了?我不在乎!你想查就去查!我叔管居委会,派出所我也认识人!你这种人,翻不出浪来!”
李承恩慢慢把手从裤兜里抽出。他抬起右手,拇指又蹭了蹭食指的老茧,然后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周哥,”他说,“我不是要跟你对着干。我只是想知道,这笔钱到底去哪儿了。你要说是私人往来,也行。可要是哪天有人查起来,说这是挪用集体资金,那倒霉的是商户?是你堂弟?还是你?”
“你威胁我?”周大龙瞪眼。
“我没威胁。”李承恩摇头,“我只是提醒你,做事留一线。你以前跟我说过,‘你不交管理费也行,以后别想在这院里安稳做生意’,这话我还记得。可我现在问的不是管理费,是协调费。名字不一样,性质也不一样。你说是不是?”
周大龙嘴唇微微发抖。那句话他确实说过,在李承恩修收音机的时候随口提的。他没想到会被记住。如今李承恩没提录音,光是把数字一个个报出来,就已经让他脊背发凉。
他强笑:“你少装好人!你就是想报复我!当初我砸你摊子,你一直记仇是不是?行啊,你要斗,我奉陪!看你的证据硬,还是我的后台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