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头看墙上的挂历:三月十八,星期五。天气晴,风向北。
这个日子,他记得。
起身走向床边,弯腰从床板下取出一个小木盒。盒子无锁,打开后是一叠资料:商户缴费记录复印件、银行流水摘要、手写清单原件。
他逐一查验,确认无误后收好,推回床底。
站起时,顺手摸了摸窗外老槐树的枝条。树皮粗糙,一如他掌心的纹路。
回到桌边坐下,泡了杯茶。茶叶是去年陈大壮送的茉莉花茶,香气淡了,但仍能提神。他吹了吹热气,小口啜饮,舌尖微苦,喉间回甘。
外面再无声响。
他知道,周大龙不会再回来。这种人被抓现行,便再也翻不了身。背后或许有人,或许还能找关系,但今日之事——抢证据、施暴、企图逃脱——街坊皆见,警方已录,谁也保不住。
他不怕报复。
这种人,输一次,就会怕一辈子。
放下茶杯,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。封面陈旧,边角卷曲。翻开第一页,写着三条计划:
一、查清协调费流向——已完成
二、取得商户证言——已完成
三、推动正式立案——进行中
他在第三条后画了个勾,尚未封口。
他知道,明天街道办会派人调查,主任也会表态。他会配合,会交材料,但不会主动出头。他要让制度自行运转,而非让自己成为焦点。
这才是长久之计。
合上本子,塞回裤兜。
起身关窗。风有些凉,窗扇轻晃。他用木楔卡住,防止来回摆动,再拉上窗帘,屋里暗了几分。
桌上的灯亮着,光线昏黄。他坐回椅子,拿出工具包,开始修理一台坏掉的收音机。这是林秀芬前两天送来的,说是孩子听评书时不慎摔坏。
拆开外壳,查看线路板。焊点老化,一处铜线断裂。他拿起电烙铁,加热锡丝,小心补接。
“滋”地一声,焊锡融化,均匀铺开。
他吹了口气,待其冷却。
插上电源,按下开关。
喇叭传出沙沙声,接着响起熟悉的话语:“……且说那杨家将,一门忠烈,保家卫国,怎料奸臣当道,天子蒙尘……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可闻。
他点点头,将收音机装好,搁在一旁。
待会儿让人给林秀芬送回去。
他起身活动手腕。一天下来,肩膀有些僵硬。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向外望去。
巷子空了。警车已走,人群散尽。唯有那辆自行车仍在原地,车铃随风轻晃,“叮”地一声。
他退回屋内,锁上门。
从柜中取出扫帚,开始清扫地面。动作不急,一下一下,连角落杂物也扫了出来:半截烟头、撕碎的纸片、一颗纽扣。
垃圾倒入院外垃圾桶。
回来时顺便给老槐树浇水。水管接在水龙头上,水流细缓。他默数时间,浇足三分钟,不多不少。
收起水管,关紧阀门。
回到屋里,脱下工装外套,搭在椅背。内里穿着一件发灰的白背心,领口松垮。他在桌边坐下,点燃一支烟。
火柴划燃,照亮他半张脸。他深吸一口,烟雾自鼻端缓缓逸出。
屋里极静。
只有钟表走动,收音机低语,心跳轻响。
他知道,这一关过去了。
但生活还要继续。
明天早上六点,他要去城东进货。陈大壮说有批新录音机,价格合适。他得去看成色,谈个好价。赵铁柱那边也要安排人接班,不能再让他一直守摊。王婶若再来问消息,就告诉她“等通知”,别多言。林秀芬那边,除了收音机,还得问问她查账是否顺利。
这些事,一件一件,都得做。
他不急。
将烟蒂掐灭在搪瓷缸里,留下一点灰烬。
站起身,拉开床头柜抽屉,取出一本账册。这不是从前藏匿的秘密账本,而是电器城这半年来的经营流水。翻开最新一页,核对昨日收入。
一笔一笔,列得清楚。
他执笔,在末尾写道:“三月十八日,支出:茶水一壶,扫帚把手一根,焊锡材料若干。收入:无。结余:正常。”
合上账册,放回原处。
他躺上床,未脱衣,只踢掉鞋子。床板坚硬,硌着腰,但他早已习惯。
闭上眼,耳边仍萦绕着收音机里说书人的声音:“……正是: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……”
他未笑,也未叹。
只是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触到那个小本子的边角。
然后,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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