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早上出门前含了颗糖。甜味早就没了，只剩一股涩意在舌根盘踞。那时他还觉得自己能扛，能拖，能等叔叔把他捞出去。可现在，连叔叔都成了他必须供出来的人。
他忽然笑了，笑声短促，像被掐住了喉咙。
“其实……最开始不是我的主意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是主任先提的。他说现在政策松了，个体户多了，得立个规矩。谁想在这片做生意，就得交‘门槛费’。我不做，有的是人做。我做了，还能落点好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选中李承恩？”
“因为他不听话。”周大龙咬牙，“别人交了就没事，他偏要闹。他修家电便宜，手艺好，街坊都找他。我介绍的师傅修一次收两倍价钱，还老出问题。他这么一搞，我的人就没生意了。”
“所以你恨他？”
“不止恨。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我怕他。他看起来憨，其实精得很。我三次去收钱，他都录了音。有一次我看见他口袋鼓着，像是揣了机器。我没当回事，结果……他真拿出来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有录音？”
“就在今天下午。”他闭上眼，“我冲进他办公室，想抢回文件，结果他甩出一台录音机，放了我上次索贿的话。我才知道……他早防着我。”
警察翻开新的一页纸。“除了李承恩，你们还向谁收过协调费？”
“陈大壮，卖收音机的；赵铁柱，修车的；林秀芬，会计，帮人做账的。”他一个个数，“只要是在这条街上摆摊、开店的，基本都交过。不交的，要么搬走，要么干不下去。”
“有没有人报警？”
“有。但派出所来了，一看是居委会批的条子，就说‘内部协调’，不立案。后来大家也就认了，交钱买平安。”
“你们一共收了多少？”
“光我经手的，近一年有三千六百多。”他报了个数字，“都是现金，没有账目。钱收上来，我按规矩分。主任拿大头，剩下我们几个办事的分。”
“钱交给主任，是怎么交的？”
“每个月初五，我去他家楼下等。他儿子李建军下来拿，从来不见主任本人。”周大龙苦笑，“连交钱都不见我，生怕沾上麻烦。”
“李建军知道是什么钱吗？”
“他知道。他接过好几次了，每次都装进一个旧书包里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有一次下雨，他把钱抱在怀里跑，怕湿了。”
警察和记录员对视一眼。
“你刚才说，李承恩是被陷害的？”警察问。
“对。”周大龙点头，“他根本没违规。他的摊位是街道办批的，手续齐全。是我们故意找茬，说他占道，说他偷电，说他卖假货。其实都是编的。就是为了逼他交钱。”
“如果他交了呢？”
“交了就没事。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可他不交，我们就得让他倒霉。砸摊子，断货源，找供应商施压……能用的手段都用了。”
“你们有没有动过更狠的念头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有过一次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我想让人半夜放火烧他屋子。王德发也同意，说干脆点。可后来……听说他有个女人，抱着收音机听评书，挺可怜的。刘志国说，别把事做绝。我们就……没动手。”
警察记下这一条，没再追问。
屋里安静了几分钟。
记录员换了新磁带，按下录制键。
“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？”警察问。
周大龙摇头。“该说的都说完了。再多……我也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确定这些话都是实情？”
“句句属实。”他抬起头，脸上没了血色，“我说了，你们也录了。我逃不掉，也不想逃了。我只是……就想问问，我媳妇和孩子，真的能保住安全吗？”
“我们会依法处理。”警察说，“你现在配合调查，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。”
周大龙没再说话。他慢慢把手放在桌上，手铐叮当响了一声。他盯着那副铁铐，看了很久，仿佛在看自己最终的归宿。
警察合上文件夹，站起身。“今天就到这里。我们会根据你提供的线索展开调查。你先回去休息，后续有需要，还会再谈。”
两名民警进来，打开手铐，带他走出审讯室。走廊灯光昏黄，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。他走得慢，鞋底蹭着地面，发出沙沙声。路过一间办公室时，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：“马上调取近半年居委会账目，重点查‘临时协调支出’项目。”另一个声音说：“另外派人盯住王德发、刘志国，还有李建军，暂时不要惊动。”
他没回头，也没停步。
他被带回候审室。铁门“咚”地关上，锁扣落下。屋里还是那张塑料椅，墙角还是那块霉斑。他走过去，慢慢坐下，双手抱住头，胳膊肘抵在膝盖上。
外面的灯灭了，只有门下方透进来一丝光。
他一动不动地坐着，呼吸渐渐平稳。可眼睛始终睁着，盯着地面砖缝里的一道裂痕。那道缝歪歪扭扭，像一条爬行的虫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走廊传来脚步声，走近，又远去。
他没抬头。
屋里的空气又冷又闷，带着一股灰尘味。他闻着这味道，忽然想起小时候住的院子，也是这样的气味。那时候他还没学会讨好别人，还没学会低头，还没学会把黑的说成白的。
现在，他全学会了。
可也全完了。
他慢慢蜷起身子，背靠着墙，头埋进臂弯里。手铐留下的红印还在，火辣辣地疼。他不去碰它，也不说话。
录音机还在派出所的档案室里转着，磁带上刻着他亲口说出的每一个名字、每一笔钱、每一次敲诈。那些话不会再收回去了。
外面的世界在动。有人开始查账，有人开始盯梢，有人正在翻出那些藏在抽屉底下的收据和条子。李承恩的名字会被重新写进清白的名单里，而他的名字，将被钉在另一份名单上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他只知道，今晚，他再也说不出一个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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