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天刚蒙蒙亮,四合院外还浮着一层薄雾。李承恩已站在自家店铺门口,手里攥着一块旧抹布,蹲在地上擦拭门槛边被水泡过的木板。昨晚消防队来救火,水流了一地,如今干了,留下一圈深色的印痕。
他没叫人帮忙,也没惊动邻居。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,指甲缝里嵌着些许黑灰,但他擦得格外认真。旁边放着一桶井水,水面漂着几片落叶,他不时拧干抹布,继续来回擦拭。
店门口挂着一块招牌,“承恩电器”四个字被烟熏得发黑,右下角还有烧灼过的痕迹。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小罐红漆,用毛笔蘸了漆,一笔一画重新描字。笔尖有些分叉,写得不够整齐,可他并不着急,一遍遍修补,直到每个字都清晰可见。
六点半,阳光照进巷子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,将招牌挂回原位。风轻轻吹过,铁钩发出细微声响,招牌晃了晃,稳稳地悬在那里。
七点刚过,陆续有人路过。王家老太太拄着拐杖走来,手里拎着一台老式收音机,外壳裂了缝,喇叭也积了灰。她在门口停下,看了看李承恩,又抬头望了眼新描的招牌,笑了:“小李啊,听说昨晚有人想烧你店?”
李承恩接过收音机,打开后盖检查一番,点头道:“嗯,点了火,没点着。”
“那你怕不怕?”老太太问。
“怕啥。”他拆着螺丝,“机器没坏,修修还能用。”
老太太乐了:“我就说你靠得住。街坊都在传,说你敢跟周主任侄子对着干,还不报警,自己扛下来。”
“我没扛。”他低头摆弄零件,“我报了警,证据也交了,剩下的归公安处理。”
“哎哟,你还留了录音?”老太太压低声音,“我孙子说,派出所正放呢,周大龙当场就软了。”
李承恩笑了笑,没接话,继续修理。焊枪点火,锡丝融化,不到十分钟,收音机通电了,滋啦两声后,传出《杨家将》的评书,声音清亮。
“好使了!”老太太高兴地拍腿,“明天我带姐妹们都来!都说要找你修,别处乱要钱。”
她走时,李承恩送出门外,顺手把柜台前那块木板摆正——那是街道办发的“诚信经营户”奖状,背面有胶布贴过的裂痕,正面字迹清楚。他把它朝向门口摆好,谁进来都能看见。
七点四十,门外开始排队。
一个中年男人提着电饭锅来了,说煮不了饭;一位老太太抱着台灯,说灯一闪一闪吓人;还有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,抱着录音机,问能不能修磁头。李承恩一一登记,写下编号和问题,每修好一个,就在本子上划掉。
八点一刻,岑晚月到了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,腰杆挺直,手里拎着竹编饭盒,外面裹着棉布保温。她没先进店,先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,见队伍越排越长,连忙把小方桌搬出来,摆在门前空地上。
她掀开饭盒盖,热气腾起。小米粥浓稠,表面浮着油花;两碟咸菜切得细细的,一碟萝卜丁,一碟雪里蕻。她端起碗,朗声道:“大家辛苦了!李师傅顾不上吃饭,咱们先喝口热的,暖暖身子!”
人群愣了一下,随即热闹起来。
“哎哟,这是李师傅对象吧?真贤惠!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俩人一起做生意,感情也好!”
“姑娘长得也精神,一看就是实在人!”
有人笑着递碗,她盛得毫不含糊,满满一碗递过去,再接下一个。动作利落,脸上始终带着笑意,左耳垂那颗小痣随着说话轻轻颤动。
李承恩听见动静,抬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。他低头继续焊接电路,手指稳健,焊点圆润。半小时内,三台收音机、一台电风扇、一个电熨斗全修好了,通电测试,全部正常。
“技术硬!”修电饭锅的男人竖起大拇指,“我之前找别人修,换根发热管要五块钱,你这连工带料一分没收。”
“零件是我自己攒的。”李承恩说,“能省就省。”
“你这人太实在了!”男人嚷嚷,“以后我家所有电器都找你修!我也给我厂里同事说去!”
消息传得飞快。上午十点,队伍已排到巷子拐角。有人不是来修东西的,纯粹来看热闹。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了半天,终于开口:“师傅,你怎么想到录音的?早知道他们敢这么干?”
李承恩正在更换电灯开关的铜片,抬头说:“没想到。但我记得前年赵家铺子被砸那天,有人说‘内部协调’,后来就没下文了。我就想,万一哪天轮到我,得有个说法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录着?”
“也不是一直。”他拧紧螺丝,“但他们每次来收‘协调费’,我都记时间地点。有一次周大龙亲口说‘你不交,生意就做不成’,我就按了录音。”
“你胆子真大!”
“不大。”他放下工具,拿抹布擦手,“我只是不想稀里糊涂被人整死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安静了几秒。
接着有人低声说:“怪不得呢,原来早有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