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人看着老实，心里明白。”
“要我说，这种人就得支持！不能让老实人吃亏！”
中午十二点，太阳高照。岑晚月重新热了粥，又蒸了几个窝头，摆在桌上继续招呼。李承恩终于停下活计，走到屋檐下坐下，接过她递来的饭盒。两人并肩吃饭，话不多。偶尔对视一眼，眼神平静，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。
吃完饭，他回店里继续干活。下午两点，一个人骑车送来一批新零件——电阻、电容、变压器，都是市面上难买的货。送货小伙说是陈老板托他送的，不留名，也不收钱，放下就走了。
李承恩打开检查了一遍，质量不错，价格也公道，明显是特意调来的。他收好清单，打算改天亲自去道谢。
三点，一个穿灰中山装的男人走进来，胸前别着记者证，手里拿着笔记本。他看了看墙上的“诚信经营”奖状，又看门外长队，笑着说：“李师傅，我是《市晚报》的，最近在做个体户合法经营的报道，听说您这边出了事，能不能做个采访？”
李承恩正在接洗衣机电线，停下来说：“报道什么？”
“比如您怎么坚持合规经营，遇到不公是怎么维护权益的。”记者翻开本子，“您的事很有代表性，能鼓励更多小商户站出来。”
“我不是代表。”李承恩摇头，“我就是个修家电的。”
“可您顶住了压力，还留了证据，最后让坏人受罚，这不是英雄吗？”
“我没想当英雄。”他指了指墙上一张泛黄的纸，“你看那个。”
记者看去，是一张街道办发的个体经营许可证，编号清楚，盖着红章，日期是去年三月。
“我从开店第一天，手续就齐全。”李承恩说，“没占道，没偷电，更没卖假货。他们说我违规，其实是因为我没交钱。我不惹事，也不怕事。录音不是为了上报纸，是怕哪天我说不清，没人信我。”
记者记下这些话，又问：“那您以后有什么打算？要不要扩大经营？或者联合其他商户一起抵制不合理收费？”
“打算？”李承恩笑了，“今天能把这些机器修完就不错了。扩不扩大，看生意。至于联合……谁愿意来，我欢迎。不愿意的，我也不强求。”
记者合上本子，点头说：“您很冷静。”
“不是冷静。”他说，“是吃过亏的人知道，热闹不会长久。今天人多，是因为新鲜。明天没人说了，该修的修，该走的走，日子还得过。”
记者没再劝，说：“我们会考虑写您的故事，如果您同意，可以匿名。”
“不用写了。”李承恩说，“事情过去了，我不想再提。”
记者犹豫一下，收起本子，道谢离开。
傍晚五点，最后一台收音机修好，顾客拿着机器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李承恩关上门板，一块块卸下来擦干净，再装回去。岑晚月帮他收拾工具，把废零件分类放进铁盒，该回收的放一边，该扔的打包。
她临走前看了他一眼：“明天还这么多人来？”
“可能。”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，“来多少，修多少。”
“那你别累着。”她说完，提起空饭盒走了。背影笔直，脚步稳健，消失在夕阳里。
店里终于安静下来。他坐在柜台后，一点一点数今天的收入：现金三百七十二元三角，记账单十一张，还有五户没付款。他把钱放进抽屉底层，压在一叠发票下面，再拉开最里面的小暗格，取出那卷旧录音带。
磁带外壳有些旧，标签上写着“1983.03.12”，字是他用钢笔写的。他用拇指摸了摸带子，来回三次，像是确认它还在。然后放回衣兜，扣好口袋纽扣。
窗外，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墙上，风吹树叶轻轻晃动。他坐着没动，也没开灯。屋里渐渐暗了下来，西边天际还残留一抹橙红，映在玻璃上。
他知道，明天还会有人来排队。
他也知道，有些人不会再来了。
但他不在乎。
只要店开着，招牌挂着，手艺在手上，他就还能修下去。
他站起来，把工作台上的工具摆放整齐，钳子放在左边，螺丝刀放在右边，焊枪放在通风口旁晾着。抹布洗干净，搭在椅背上。
最后，他走到门口，推了推门板，确认锁好了。回头看了眼墙上的许可证，在昏暗中依然清晰可见。
然后他关上了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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