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李承恩将煤油灯的火苗调小了些,顺手把焊枪放在工具箱旁。铁皮桶里还留着昨天剩下的烟头,他没有再点燃一支,只是低头看了看卷帘门底部的缝隙——那里曾被人塞进过油布,今早他已经清理干净。
他蹲下身,手指沿着门轨缓缓滑过,触到一处凹痕。指甲在锈迹上轻轻刮了两下,发出“吱”的一声轻响。这锁早就松动了,以前太忙顾不上换,如今不能再拖。
巷口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,接着是豆腐摊收摊的动静。他站起身,从柜台下取出工具包,拉开拉链。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把螺丝刀、一把扳手和一支测电笔。他又翻出一个本子,在第一页写下三个词:门锁、后窗、电路。
赵铁柱推门进来时,手里拎着个帆布袋,肩头落着一层灰。“我刚从老部队那边过来,”他说,“角铁带来了,还有个弹簧锁芯,是仓库里的旧货。”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,拍了拍手,“够用不?”
李承恩点点头,弯腰打开袋子检查。两片角铁边缘齐整,厚度合适,正好能焊在后窗两侧。他拿起一片比了比,说:“行,就用这个。”
两人去了后院。那扇小窗朝北,墙缝去年冬天裂开一道,起初只有手指宽,如今已能塞进半个拳头。李承恩用尺子量了尺寸,又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个框,标出焊接位置。赵铁柱蹲下查看裂缝,说道:“得先补水泥,不然光焊铁也没用。”
“水泥我下午就让人送来了。”李承恩说着,掏出钢钉开始固定底座。锤子一下下敲下去,声音沉实。隔壁煤店的老张探出头问:“修东西呢?”
“加个防护架,防贼。”李承恩答道。
老张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,缩回屋里去了。
他们先用钢钉将角铁固定住,等水泥工送来新拌的砂浆,再一层层糊上去。赵铁柱负责抹平,动作熟练,像是早年干过这类活计。李承恩则检查墙体其他部位,发现东侧还有两处细裂纹,也一并标记下来,准备明日修补。
天色渐暗,店里亮起了灯。主电线是从街上接来的,用了十几年,外皮早已变硬,有些地方甚至出现剥落。李承恩打开配电箱,看到几根主线缠绕在一起,接口处裹着黑胶布,明显是早年自己接的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他说,“用电多了容易起火。”
赵铁柱凑近看了看:“要不要换个分电箱?把你家电器单独走一路?”
“得换。”李承恩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张纸,画了个简单的线路图,“厨房照明、修理台插座、风扇和收音机这几个耗电大,分开走线,互不影响。总闸再加个保险丝盒。”
赵铁柱点头:“我认识个电工,明早就能来。”
“不用外人。”李承恩说,“我自己弄。”
他懂怎么接线,以前在厂里学过,后来为了省事省钱,家里的电器都是自己装的。他翻出一卷新电线、两个接线盒、一副瓷夹,开始测量长度。赵铁柱帮他扶梯子、递工具,两人配合默契。
正门的锁也换了。原来的插销老旧,钥匙转动时常卡顿。李承恩拆开一看,内部弹簧已然生锈。他换上赵铁柱带来的新锁芯,反复试了几次,开关顺畅。又加了根横杠,用螺栓牢牢固定在门框上,推也推不开。
“这下结实了。”赵铁柱用手肘撞了撞门板,“再来十个也撞不开。”
李承恩没说话,走到门外试着扒拉门缝。确认无法撬动后,才微微点头。
他们回到店里,李承恩打开收音机,调到常听的频道。评书刚结束,播音员报完时间,说晚上七点整。他关掉机器,翻开笔记本,看了眼刚才画的改造图,又补充了几句:后墙补缝完成,明日观察是否渗水;电路分线今晚布置,明早通电测试;正门加固完毕,可正常使用。
赵铁柱坐在角落的木凳上,脱下鞋抖了抖灰。“你这店,以后想偷都不好下手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防偷。”李承恩拧紧最后一颗螺丝,“是防有人放火。”
赵铁柱沉默片刻,点头:“也是。昨儿那事,真烧起来,整条巷子都得遭殃。”
李承恩没接话,低头收拾工具。焊枪已经冷却,外壳仍有些温热,他用抹布包着放进箱子。螺丝刀、测电笔一一归位。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,写了几行字:每天早晚巡查店面一次,查看门窗是否完好,有异常及时通知店主。每月五元酬劳,按月结算。
他把纸条折好,递给赵铁柱:“明天交给老张。他愿意做的话,就把名字写上。”
赵铁柱接过看了看:“就这么点事,给五块钱?”
“不多。”李承恩说,“他年纪大了,夜里睡得轻,听见动静喊一声就行。”
“行,我跟他说。”赵铁柱把纸条塞进口袋,“你也别熬太晚,该歇就歇。”
李承恩应了一声,站起身去关灯。他先关后屋的灯,再关前厅,最后拔掉收音机插头。出门前,他绕着店走了一圈,每扇窗都推了推,确认锁死。正门横杠卡得严实,他摸了摸锁芯,温度正常。
巷子里安静下来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赵铁柱骑上车,车后绑着剩下的角铁材料。“明早八点我过来。”他说,“电工的事,你要不要我再问问?”
“不用。”李承恩说,“我自己来。”
赵铁柱点点头,蹬车走了。车轮碾过碎石路,声音渐渐远去。
李承恩站在门口,手里还握着工具钳。天完全黑了,巷口升起炊烟,谁家在炒菜,油烟味飘了过来。他抬头望了望天空,云散了些,露出一丝淡蓝。
他没急着离开,转身再次检查卷帘门底部。那里曾被撬过,现在加了两道卡扣,铁皮也焊厚了一层。他蹲下身,用指甲抠了抠焊点,结实牢固,没有虚焊。
接着他走到后窗,仰头看新焊的角铁。水泥尚未干透,表面微湿。他伸手碰了碰,凉的。墙体不再晃动,推起来稳如磐石。
他退后几步,望着整个店铺。灯光从门缝漏出一线,在地上划出一道黄痕。门楣上的招牌仍是旧的,写着“南巷家电维修”,字迹略显褪色。他记下了,打算过两天换一块新的,要用铁皮做的,不怕风吹雨淋。
站了一会儿,他提起工具箱,放进后院的小储物间。钥匙锁好,又检查了锁孔是否通畅。回来时顺手带上了院门,轻轻一推,自动合拢。
他没有回家,也没回四合院,而是搬了把矮凳坐在店门前。街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人路过,看见他也并不奇怪,只当是修电器的收工晚了。有个孩子跑过,手里举着纸风车,笑了一声,跑远了。
李承恩坐着,一动不动。工装裤袖口磨出了毛边,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焊渣。他低头看了看手,没去擦。这双手早已习惯劳作,不怕脏,也不怕累。
他想起昨晚派出所民警来的情景。那人递给他一张回执单,说是案子立案了,九个人都抓了。他接过,道了谢,没多说话。他知道,人被抓不代表事情结束。只要漏洞还在,危险就在。
所以他不能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