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把登记本翻到写着“假进货”的那页,端正摆在台面上,旁边放了支铅笔,像随时要写字的样子。他又把水壶灌满,放在炉子上烧。水开了,他倒了一杯,放在台角,热气袅袅升起。
然后他搬了张凳子,坐在接待台后,拿出指甲钳,一根根剪指甲。剪得很慢,每剪一下都仔细查看是否平整。剪完,将钳子放回抽屉,顺手摸了摸录音机开关,确认电源正常。
外面安静下来。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声,或是孩子在院子里喊“娘”。
槐树底下,穿灰夹克的人不见了,但电线杆后多了个戴帽子的身影,手里捏着烟,没点。
李承恩知道他在。
他也知道,对方以为他不知道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把门缝又拉开半寸。风吹进来,带着夜晚的湿气。他没关灯,也没拉帘子,反而把墙上的《客户接待七条守则》往下拉了拉,让第三条“无论对方态度如何,先倒一碗水”更清晰可见。
接着,他回到台前,翻开账册,假装记账。其实一个字都没写,只是让纸页不断翻动。
十一点十七分,水开了。他关火,提下水壶,倒了半杯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水有点烫,他没皱眉,慢慢咽下。
放下杯子时,他看了眼窗外。
戴帽子那人还在。
他低头,在账册上画了个圈,圈住“明日凌晨进货”那行字。然后用铅笔在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勾。
像是确认,也像是等待。
十二点整,他站起身,锁了大门,但没拉闸断电。灯还亮着,录音机红灯闪着,登记本摊开着,那张假单子清清楚楚。
他走进里屋,从床底拖出行军床,打开,铺上褥子。又从柜子里取出薄被,叠好放在床尾。床头放了个闹钟,指针指向五点。
他没躺下,坐在床沿,掏出怀表,看了一眼时间。
十二点零七分。
他把怀表放回兜里,起身走到后窗,拉开窗帘一条缝,往外看。
小巷漆黑,只有远处路灯透出一点微光。他没看见赵铁柱,但他知道,那个人一定在某个角落,像块石头一样蹲着。
他轻轻合上窗帘,回到床边,坐下,脱了鞋,没躺。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门口方向。
他知道,这场戏才刚开始。
那些人以为他在睡觉。
以为他的店没人守。
以为他只是个普通修理工。
但他们不知道,这个人曾在牢里活下来,靠的就是夜里睁着眼,听着每一丝响动,记下每一个人的脚步轻重。
他不怕黑。
他只怕天亮得太快。
一点二十三分,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猫叫。
不是野猫叫,像信号。
李承恩立刻站起身,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没声音。
但院子里,好像有片瓦动了一下。
他退回台前,拿起录音机,按下暂停键,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。
两点半,水壶又被灌满,放在炉子上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直到四点十一分,天边刚泛出些微亮色,他才合上登记本,放进抽屉,锁好。
然后脱下外套,搭在椅背上,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,揉了揉太阳穴。
一夜未眠,但眼神清明。
他知道,他们今晚不会来了。
至少,在没确认“货已到店”之前不会动手。
但他们一定会再来。
因为那张纸条太真了。
那盒标签太诱人了。
而他,已经准备好等他们了。
他站起身,拉开窗帘,天光一点点照进来,落在柜台上的搪瓷杯上,杯壁还留着昨晚的茶渍。
他拿起杯子,走进里屋,倒进水盆。
水声哗啦响起。
他开始洗脸,冷水拍在脸上,格外清醒。
门外,胡同渐渐有了动静。谁家开门泼水,谁家生炉子冒烟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擦干脸,走出里屋,把行军床收起来,塞回床底。被子叠好,闹钟放回原位。
最后,他从抽屉取出那盘录音带,轻轻吹了吹,放进另一个牛皮纸袋,封好,在封口处写了三个字:“未启用”。
他把袋子塞进内衣口袋,贴着胸口。
然后走到配电箱前,打开盖子,检查线路。一切正常。
他关上盖子,拧紧螺丝,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
钥匙串拿出来,插入锁孔。
转动一下,门开了。
清晨的风扑面而来,带着煤烟和早点摊的味道。
他站在门口,望着对面那棵歪脖子槐树。
树叶轻轻摇曳,树下空无一人。
但他知道,昨天站过的脚印还在地上。
下一个,很快就会踩上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甲短而齐,茧子厚而硬。
这双手,修过收音机,也挖过土。
现在,又要抓住一些不该逃掉的东西。
他迈步出门,把一块“营业中”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。
转身回店时,顺手拉亮了灯。
店里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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