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天光已然大亮。胡同口的早点摊支了起来，油条在滚烫的锅里翻腾，炸得金黄酥脆，香气顺着晨风钻进四合院电器服务点的小门缝。李承恩坐在柜台后，手里握着一块软布，慢条斯理地擦拭那台旧录音机的外壳。机器表面有几道划痕，是早年从废品站捡回来时留下的，他没打算遮掩，也不愿换新。这东西用得顺手，就像他这个人，看似不起眼，实则经得起磨。
他把录音机摆在台面正中央，麦克风朝外，红灯虽未亮起，但电源连接完好。登记本摊开着，正好翻到那一页写着“明日凌晨二点三十分，由城西老刘送货至后门……”的假单子。纸页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，他又拿铅笔压了下去。
门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，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推车经过，瞥了一眼招牌，低声嘀咕：“这店开得怪，大清早就亮着灯。”说完便径直走远，没有停留。
李承恩没抬头，只是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像是回应某个隐秘的暗号。
他知道赵铁柱已经在外面了。
昨夜他们并未等到人来，但他并不着急。越是沉得住气的人，越容易让别人误以为松懈。他昨早挂出“营业中”的牌子，白天照常修了几台收音机、一台电风扇，还给隔壁孩子免费换了电池盒里的弹簧片。邻里都说这位李师傅实在，夜里守店也不耽误活计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，真正的活计才刚刚开始。
太阳爬上屋檐，光线照到了配电箱的位置。他起身走过去，拧开木盖，仔细检查线路。保险丝完好，主线牢固，接地线也紧实。他又看了眼电表读数，默默记在心里。这不是例行公事，而是确认陷阱是否依旧完整——哪怕一根电线被动过，都会影响整个布局。
他合上盖子，转身时目光扫过后窗。窗帘拉得严实，但墙角处颜色略深，那是昨晚赵铁柱翻进来时留下的泥印。没擦，也不能擦。太干净反而显得刻意。
中午十二点，饭馆送来了两个馒头一碗汤。他吃得极慢，一边嚼着干硬的馍，一边翻看登记本上的客户名字。二十多个名字，全是熟面孔，无一陌生地址或模糊电话。他知道，若有人要动手，绝不会冒充顾客探路。他们会选最安静的时候，在无人察觉之处悄然行动。
下午三点，阳光斜照进屋，落在那台虚掩柜门的展示柜上。里面静静摆着一个贴了新标签的空盒子：“进口高频可变电容×30，索尼FM调频模块×30”。字是他亲手写的，墨迹未褪，仿佛刚贴上去不久。他特意用了圆珠笔，因为这种笔反光强，夜里用手电一照就能看清内容。
他灌满水壶，放在炉子上烧。水开了，倒了一杯，搁在台角。热气袅袅升腾，映得墙上挂着的《客户接待七条守则》有些模糊。他没去整理，反而将第三条“无论对方态度如何，先倒一碗水”往下拽了拽，让它更显眼些。
傍晚六点，天又黑了下来。
他没关门，只把大门锁上，未反锁。钥匙留在锁眼里，像是忘了拔。屋里灯一直亮着，白炽灯泡照得地面发白。他坐在接待台后，手里拿着指甲钳，一根根剪着指甲。剪得很细致，每剪一下都吹掉碎屑，再看看边缘是否齐整。
十点十七分，他站起身，走到后窗，拉开一条缝隙。外面漆黑一片，小巷深处连盏路灯都没有。他不言语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随即合上窗帘。
回到柜台前，他按下录音机的录制键。红灯亮起，磁带缓缓转动，录下了屋内的寂静。
十一时五十六分，他将登记本往台面中央推了推，确保那张假单子完全暴露在灯光下。又把铅笔摆在旁边，像是随时准备记录的模样。随后脱下外套搭在椅背，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，揉了揉眉心。
十二点整，他站起身，锁了大门，拔出钥匙却未带走。他将钥匙塞进门框上方那个老旧的木托里——那是以前房东放备用钥匙的地方。如今本该空置，但他故意留下痕迹，仿佛有人常在此取用。
做完这些，他走进里屋，从床底拖出行军床，铺好褥子，叠上薄被。床头放着闹钟，指针指向五点。他并未躺下，只是坐在床沿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：十二点零七分。
他把怀表收回兜里，起身走向后窗，再次拉开窗帘一条缝。
这一次，他看见了。
巷口东侧的墙根下，站着两个人影。一人穿着蓝色工装，另一人披着灰夹克，帽子压得很低。他们相隔几步，假装互不相识。其中一人抬手看表，另一人低头系鞋带，动作僵硬。
李承恩轻轻合上窗帘，退回屋内，耳朵贴上门板听了片刻。
没有脚步声。
但他们来了。
他知道，接下来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。
一点二十三分，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猫叫。
不是野猫，是信号。
他立刻站起身，走到门边，手指悬在配电箱开关上方，眼睛盯着门口方向，呼吸放轻。
两分钟后，屋顶上传来轻微的瓦片移动声。有人踩上了房顶，正沿着屋檐向后门靠近。
他不动。
又过了五分钟，后门插销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——极轻，像铁片刮过木头。接着是一声闷响，插销被撬动了一半。
他按下录音机的录制键。
就在这一刻，声音清晰地录进了磁带：一个低语响起，“小心点，别碰那录音机。”
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两点半，他听见后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。冷风钻入，带着夜里的湿气。他站在里屋门口，手握电闸拉绳，眼睛紧盯地面投下的那道门缝光影。
脚步声进来了。两个人，走路极轻，但仍踩出了声响。木地板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，从后门一路延伸到展示柜前。
他们停住了。
“就是这个盒子。”一个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标签写着三十套组件。”
“别急，先看看有没有人。”
“灯还亮着，人都睡了。”
“睡了也得防着。”
两人慢慢靠近柜台，其中一个弯腰去看登记本上的字。他的手伸出来，指尖几乎触到那张假单子。
就在这时，赵铁柱动手了。
他从侧巷猛地撞开门板，将其中一人狠狠卡在门与墙的夹角之间。那人“哎哟”一声尚未喊完，就被赵铁柱一手捂住嘴，另一手扭住胳膊反扣在背后。
与此同时，李承恩猛地拉下电闸。
屋里骤然陷入黑暗。
紧接着，一道强光电筒光直射而来，照在另一名余党的脸上。那人本能抬手遮挡，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别动！”李承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平稳而清晰，“你们说的话，做的事，全都被录下来了。”
那人愣住，脚下一滑，差点摔倒。
赵铁柱迅速冲进来，一脚踢开对方脚边的手套，又从他裤兜里搜出一把扁铁撬棍和一副橡胶手套。他将人按倒在地，膝盖顶住后腰，喝道：“老实点！再动一下，我让你爬不出去！”
李承恩没有上前，只是打开手电，照向角落里的录音机。
红灯还在闪。
他走过去，按下播放键。
磁带转动，清晰传出刚才那段对话：
“……小心点，别碰那录音机。”
“放心，没人守夜。”
“要是有呢？”
“你看那登记本，明明白白写着明天进货，今晚肯定没人等。”
“那就快点，拿了就走。”
声音落下，屋里一片死寂。
被按在地上的两人脸色瞬间发白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我们说的！”其中一个挣扎着喊，“这是伪造的！你们设套！”
李承恩关掉录音机，蹲下身，看着他：“你说对了，是设套。可你们为什么会上套？因为我写了假消息，还是因为你们本来就想偷？”
那人哑口无言。
赵铁柱从他身上又搜出一把螺丝刀和一小卷胶带，全都摆到了柜台上。工具整齐排列，如同证据般陈列。
“蹲墙角去。”李承恩说，“双手抱头，谁动一下，我就让派出所的人听听这段录音之外，还有没有别的‘精彩内容’。”
两人互相看了一眼，终于认命地挪到东墙下，靠着墙蹲了下去，双手抱头，低着脑袋。
赵铁柱站在他们面前，背靠墙壁，双手环胸，眼神锐利如刀。他一句话未说，但气势压得人不敢抬头。
李承恩回到柜台后，坐回凳子，拿起铅笔，在登记本空白页上写下时间：凌晨两点四十一分。又记下两名嫌疑人特征：高个穿蓝工装，矮个灰夹克，右耳戴银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