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,他抬头看向窗外。
天还没亮,胡同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。槐树底下空无一人,但他知道,有些人已经再也藏不住了。
他把登记本合上,放进抽屉,锁好。然后拿起搪瓷杯,喝了口凉透的茶水,润了润喉咙。
“哥,”赵铁柱低声问,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他说,“天亮自然有人来管。”
“要是他们咬死不认呢?”
“有录音,有工具,还有他们自己踏进来的脚印。”他淡淡道,“我不需要他们认,只需要他们知道——从今往后,这家店,不是谁都能随便碰的。”
赵铁柱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屋里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录音机的红灯还在闪,像是黑夜中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蹲在墙角的两人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他们原以为这是个无人看守的小店,只要动作快,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搬空库房。可现在他们才发现,这家店从来就没睡着过。
它一直在等。
等着他们自己走进来。
李承恩坐在柜台后,手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。那是前世握锄头留下的印记,也是他在牢里活下来的证明。他不怕黑,也不怕人多,更不怕有人想害他。
他只怕自己忘了疼。
而现在,这些人终于让他想起来——什么叫步步为营,什么叫以牙还牙。
他看了眼闹钟,指针指向三点十五分。
还早。
但他不急。
他知道,天总会亮。
而有些人,注定等不到黎明。
他重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,合上盖子,放回衣兜。然后站起身,走到配电箱前,打开盖子,再次检查线路。一切正常。他又看了眼电表读数,默记于心。
回到柜台,他取出那盘录音带,轻轻吹去表面浮尘,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,封口处写下三个字:“已取证”。
袋子被他塞进内衣口袋,紧贴胸口。
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赵铁柱立刻警觉,转身盯住门口。
但来人没敲门,也没推门,而是贴着门缝低声喊了一句:“李师傅!李师傅你在吗?我是东头老张家的,我家收音机又不响了,能修吗?”
李承恩看了赵铁柱一眼,后者会意,压低声音说:“我去应付。”
他走出去,隔着门说:“师傅今晚值夜,不方便接待,您明早八点再来吧。”
“哦……那行吧。”外面的人犹豫了一下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赵铁柱回身关好门闩,低声问:“是真来修东西的?”
“是。”李承恩点头,“但也提醒了我们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不能让他们觉得店里乱。就算抓了贼,也得让人相信,这地方照样能修电器。”
赵铁柱明白了,重新站回墙角,保持戒备姿态。
李承恩则坐回凳子,翻开账册,假装记账。其实一个字都没写,只是让纸页不断翻动,制造出仍在工作的假象。
四点十一分,水壶又被灌满,放在炉子上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,胡同里陆续响起开门声、泼水声、生炉子的咳嗽声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站起身,拉开窗帘,晨光一点点照进来,落在柜台上的搪瓷杯上,杯壁还留着昨晚的茶渍。
他拿起杯子,走进里屋,倒进水盆。
水声哗啦响起。
他开始洗脸,冷水拍在脸上,格外清醒。
门外,早点摊的油锅又响了起来。
他擦干脸,走出里屋,把行军床收起来,塞回床底。被子叠好,闹钟放回原位。
最后,他走到东墙下,俯视着两个仍蹲着的人。
“抬起头。”他说。
两人迟疑地抬起脸。
“记住今天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狠,是你们不该动这家店。它不只是个修电器的地方,它是我的命。”
没人回应。
他转身走向配电箱,打开盖子,检查线路。一切正常。
关上盖子,拧紧螺丝。
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
钥匙串拿出来,插入锁孔。
转动一下,门开了。
清晨的风扑面而来,带着煤烟和早点摊的味道。
他站在门口,望着对面那棵歪脖子槐树。
树叶轻轻摇曳,树下空无一人。
但他知道,昨天站过的脚印还在地上。
下一个,很快就会踩上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甲短而齐,茧子厚而硬。
这双手,修过收音机,也挖过土。
现在,又要抓住一些不该逃掉的东西。
他迈步出门,把一块“营业中”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。
转身回店时,顺手拉亮了灯。
店里亮了。
他知道,有些人不怕黑,就怕你亮着灯,睁着眼,等着他们犯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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