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四合院电器服务点,落在东墙那片未清理的脚印上。李承恩站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抹布,却没有去擦台面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,又抬头望向门口——昨夜那两人蹲过的地方,灰痕还在,像是特意留下的印记。
他没动它。
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门打开时带进一阵风。街上的声音涌进来:卖豆腐脑的吆喝、自行车铃铛响、远处广播站刚响起的早间新闻前奏。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提着铝饭盒路过,看见店里亮着灯,脚步顿了一下,朝里面看了一眼,没说话,走了过去。
李承恩把抹布搭在柜角,走到配电箱前,打开盖子。线路整齐,保险丝完好,接地线紧实。他合上木盖,拧紧螺丝,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到位。
水盆边放着搪瓷杯,他拿起来,倒掉昨晚剩下的凉茶,接了新水,喝了一口。水有点涩,是井水的味道。他放下杯子,从抽屉里取出登记本,翻开第一页,写下日期:一九八三年六月七日。笔画工整,墨迹清晰。
“啪”的一声,白炽灯泡亮起,屋里通明。
他拉下电闸又推上一次,测试开关是否灵敏。灯没闪,稳稳地亮着。这是每天早上必做的检查。不是怕出问题,而是要确认一切正常。他知道,只有每天都这样做了,哪天真的出了事,才能立刻察觉哪里不对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比刚才那些人重些,节奏也稳。门被推开,岑晚月走进来。
她还是那身洗得发灰的绿军装,腰杆笔直。左耳垂的小痣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一颤。她扫了一眼店内,目光在东墙停了半秒,什么也没问。
“开门了?”她问。
“开了。”李承恩答。
“听说派出所那边办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关了十五天,罚款五百,通报单位。”
岑晚月点点头,走到柜台前,把手里的旧收音机放在台面上。“修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”李承恩打开抽屉,取出那台修好的红灯牌,“试过音,波段准,杂音没了。”
她接过收音机,按了开关。扬声器里传出评书《岳飞传》的片段,正说到牛皋大破金营。她听到精彩处,膝盖一拍:“好!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清脆。
李承恩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神松了些。
岑晚月把收音机关掉,放进帆布包里。“今天街上话不少。”她说,“王德海和刘志国的事,传得挺开。”
“该传就传。”他说。
“东风机械厂那边有人说你不讲情面,毕竟人家也是正式工。”
“偷东西的时候怎么没讲情面?”
“现在没人敢这么说。”她顿了顿,“反而有人说你靠得住。连百货站的人都这么看。”
李承恩抬眼看着她。
“老城区街口那个百货站,”她说,“他们有个代销摊位,一直想找人供翻新收音机模块。以前没人敢接,怕货丢了扯不清。现在听说你真报案、警察真抓人,反倒觉得你这儿规矩清楚,愿意试试。”
李承恩没急着回应。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空盒子,打开,里面是几块拆解下来的电路板、电容、调频头。都是他亲手修好的,贴了标签,注明型号和检测结果。
“他们知道这些能用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岑晚月说,“但他们知道你不会糊弄人。你敢把贼送进去,就不会往零件里掺废料。”
李承恩把盒子放回原处,顺手整理了一下旁边那一排待修的电器。三台收音机,两台录音机,一台电风扇。客户名字都写在纸条上,夹在机壳缝里。
“你想做吗?”岑晚月问。
“想。”他说,“但不能光靠嘴说。”
“所以你要准备东西?”
“对。”他拉开抽屉,取出几张纸,“我把这三个月修过的机器都记了账,换了什么件,用了多少工时,客户有没有回头再来修,都列出来。还有几个老主顾写了字据,说修完用了半年没坏。”
他把纸张递给她看。字迹规整,数据清楚,没有夸大,也没有掩饰。
岑晚月一张张看完,点头:“够了。他们要的就是这个——不是吹出来的名声,是实实在在的结果。”
“下午我去趟百货站。”他说,“带着这些东西。”
“我陪你去?”
“不用。”他摇头,“你是消息来源,不是合伙人。我要自己谈。”
岑晚月笑了笑,没争。她知道他的脾气——该出力时从不躲,该露脸时却总往后缩。可正是这种不抢功的样子,才让人信得过。
她转身要走,在门口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东墙的脚印。
“不擦掉?”她问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不是吓人,是提醒我自己——安稳不是天上掉的。”
她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风又吹进来,带着早点摊油锅的焦香。李承恩走到门口,把“营业中”的牌子翻了个面,正面朝外挂好。铜环撞击木板,发出轻响。
第一位客人是个老太太,拎着个网兜,里面装着一台熊猫牌收音机。
“李师傅,您给看看,这两天声音忽大忽小的。”
“拿来我听听。”他接过机器,插上电源,调台。确实有断续,音量跳动。
他拆开后盖,检查线路,发现是音量电位器接触不良。这种老毛病,换一个就行。
“换个件,两块钱。”他说。
“贵吗?”老太太问。
“不贵。”他说,“要是图便宜用二手的,三天就坏。我这儿全用新件,保半年。”
老太太想了想,点头:“那就换吧。我家老头子天天听新闻,不能耽误。”
他动手更换,手法熟练,十分钟搞定。通电测试,声音平稳,频道清晰。
老太太满意地抱着收音机走了,临走前塞给他一块自家蒸的豆沙糕,用油纸包着。
他没推辞,收下了。
第二位客人是个年轻工人,带着孩子来修录音机。孩子七八岁,穿着背带裤,手里攥着半根冰棍。
“我爸说您这儿修得牢靠。”工人说,“上次隔壁铺子修完不到一个月又坏了,这次我想找个实在地方。”
李承恩检查机器,发现是磁头磨损,建议更换。
“多少钱?”
“材料加手工,十二块五。”
工人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,凑够了,递过来。
“能用多久?”他问。
“只要你别让孩子乱按停止键,用两年没问题。”
孩子一听,赶紧把手藏到背后。
李承恩难得笑了下:“别怕,我不是说你。”
父子俩走后,他又记了一笔账。客户姓名、设备类型、维修项目、收费金额,一笔不落。
中午前来了三个顾客,全都顺利修好。店里渐渐有了人气,不再是昨夜那种死寂般的安静。
他坐在柜台后,拿出上午整理好的资料,再看了一遍。纸页边缘有些毛糙,是他反复翻动磨出来的。他把它们整齐叠好,用牛皮纸包起来,外面扎了根细麻绳。
一点钟,他锁上门,扛着工具箱出门。
街上行人多了起来。学生放学,主妇买菜,自行车铃铛叮当响成一片。他穿过两条街,走到老城区街口。百货站就在十字路口东北角,门脸不大,但位置醒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