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台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短平头,戴副黑框眼镜,正在算账。见李承恩进来,抬头看了眼。
“您找谁?”
“我是四合院电器服务点的李承恩。”他说,“关于代销翻新收音机模块的事,有人让我来谈谈。”
对方放下笔,摘下眼镜:“哦,是你啊。我听人说了,前几天把两个贼送派出所去了?”
“是。”
“胆子不小。”
“不是胆子大,是得守规矩。”
那人重新戴上眼镜,打量他一眼:“那你今天是来谈合作的?”
“是。”李承恩把包放在柜台上,解开麻绳,取出资料,“这是我这三个月修过的机器记录,客户反馈也有几份。还有几块我已经翻新好的模块,您可以看看质量。”
他一样样摆出来。表格、字据、实物样品。
对方起初还抱着怀疑态度,翻了几页后,神情变了。他拿起一块翻新模块,对着光看焊点,又用指甲轻刮接口处的防氧化涂层。
“做工不错。”他说,“比市面上一些新货都扎实。”
“我们只做能用的。”李承恩说,“不做能卖的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供货?”
“你们定数量,我按期交货。每批我都附检测单,坏一件我赔两件。”
“万一你忙不过来呢?”
“我现在一个人干,确实有限。但如果真有需要,我可以招学徒,或者跟其他修理工合作。只要标准不变,质量就不会变。”
对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知道为什么之前没人敢找你做这事吗?”
“怕我惹事?”
“怕你太老实。”他说,“大家觉得你这种人,要么被人欺负到底,要么一怒之下干票大的跑路。没人信你能稳住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把证据拿出来。”李承恩说,“我不是靠狠劲吃饭,是靠信用。”
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终于点头:“行。我先试销三款产品,每款要十个模块。价格按市场价七成结算,你看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李承恩说,“什么时候要?”
“下周三前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对方伸出手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我姓陈,叫陈卫国,是这儿的负责人。”
李承恩伸手握住:“李承恩。”
两只手握在一起,没多说什么,但意思都明白了。
走出百货站时,阳光正照在街道上。李承恩把资料重新包好,放进工具箱底层。他没急着回去,而是拐进旁边的小巷,靠着墙站了一会儿。
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:一点四十七分。
时间不早了,店里还得开门。
但他没马上走。
他想起刚才陈卫国说的那句话:“没人信你能稳住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节粗大,掌心有茧,食指第二关节那块厚皮格外明显。那是前世握锄头留下的,这辈子一直没退。
他知道,很多人看他,还是那个憨厚的修理工,穿洗得发白的工装裤,说话低声细语。可他们不知道,这份“稳”,是他用命换来的。
他把怀表收回兜里,抬脚往回走。
路上经过一家副食店,他进去买了半斤白糖、一包茶叶。路过煎饼摊时,又要了一个鸡蛋煎饼,用油纸包好。
回到店里,他先把东西放下,然后打开柜台抽屉,取出账本。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:
**六月七日,与百货站陈卫国达成代销协议,首批供应三十个翻新收音机模块,单价八元,总计二百四十元。预计工时五天,材料成本可控。**
写完,他合上账本,锁好抽屉。
他把白糖和茶叶放进里屋橱柜,煎饼放在桌边。没急着吃,而是先检查了一遍所有待修电器的状态。风扇电机运转正常,录音机走带顺畅,三台收音机也都完成了初步检测。
他坐下来,终于开始吃煎饼。
咬了一口,蛋香混着面香,很踏实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比刚才轻。门被推开,岑晚月又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没进来,只是看着他吃东西。
“谈成了?”她问。
他点头,嘴里还嚼着。
“我就知道能成。”她说。
他咽下食物,喝了口凉茶:“你怎么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你不怕麻烦。”她说,“别人怕的是惹事,你怕的是事情没做完。这种人,迟早会被人找上门来合作。”
他没接这话,只是低头继续吃。
她走到柜台前,看见账本摊开着,瞄了一眼数字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晚上请你吃饭。”她说。
“不了。”他摇头,“还得整理这批货,明天就开始做。”
“那我帮你?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你已经帮过了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眼东墙的脚印。
“等哪天真安稳了,再擦掉吧。”她说。
他抬头看她一眼,没说话。
她笑了笑,推门走了出去。
阳光照在门框上,影子慢慢挪移。李承恩吃完最后一口煎饼,把油纸折好,扔进炉膛。火苗窜了一下,烧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货架前,开始清点库存零件。电阻、电容、变压器、扬声器……一样样数过去,记录在册。
他知道,这一单只是开始。以后会有更多人来找他,会有更大的摊子要撑。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已经学会一件事:真正的安稳,不是没人敢来,而是来了之后,知道这里动不得。
他把清单写完,放到桌角。然后打开工具箱,取出烙铁,插上电源。
烙铁头渐渐变红,发出微弱的嗡鸣。
他拿起一块旧电路板,开始拆卸还能用的元件。
焊锡融化的声音很轻,像春雨落在铁皮屋顶上。
屋外,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,露水滴下来,砸在泥地上,洇开一个个小圆点。
店里灯一直亮着,没关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