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洒在街上,水泥路面泛着微光。李承恩和岑晚月松开手,两人并肩而行,脚步不疾不徐,鞋底蹭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街边早点摊的油锅滋啦作响,炸油条的香气混着煤烟味,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他们路过副食店,买酱油的人自觉让出一条道,有人认出他,点头打招呼。
“李师傅早。”
“早。”李承恩应了一声,声音不大,脚步未停。
岑晚月走在一旁,背着帆布包,绿军装的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手腕。她没说话,只是悄悄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背脊挺直,走路时肩膀不再蜷缩——从前被人盯着看时总会这样,如今已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了。
走到岔路口,岑晚月停下脚步。“我去趟供销社,看看有没有新电池。”
李承恩点头,“我往南市去。”
“电器市场?”
“嗯。”
她顿了顿,“那边人杂,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你办完事就回去,不用等我。”
她没再言语,转身离去。他望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拐进巷子,才收回目光。风拂过来,工装裤贴了一下腿又弹开。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带——还在。这个习惯改不掉,每天出门前都要确认一次。
他继续前行,目标是城南电子器材交易区。那里聚集着许多私人摊贩,国营厂流出的零件、外地调来的机器,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紧俏货都在此交易。以前他是来修东西的,现在则是来看行情的。
越往里走,人越多。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,板车碾过坑洼路面,发出咯噔声响。路边摆摊卖胶鞋的、修拉链的、换灯泡的连成一片,吆喝声混杂在一起,听不真切。再往深处,有几家搭着帆布棚的电器摊,收音机、电风扇、录音机摆在木架上,有的正在试音,喇叭里传出评书的声音。
李承恩放慢脚步,目光扫过各个摊位。他不急于问价,也不做笔记,只用眼看,用耳听。一个摊主对顾客说:“这飞跃牌不是假货,是南方厂代工的,电路板都一样。”另一个角落,有人拿着万用表测电阻,嘴里念叨:“电压不稳,可能是旧货翻新。”
他在一家卖熊猫牌收音机的摊前驻足。这个牌子最近缺货,西城区三个维修点都在等着补货。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,见他停下,立刻笑着说:“老板要整批拿?有现货,五十台起给批发价。”
李承恩没回应,拿起一台样机查看背面编号,又打开后盖检查线路板。“上个月你在铁西街那个点,卖了三百七十二台。”他说。
摊主一愣,“你……记得这个?”
“已经缺货二十天。”李承恩合上后盖,把机器放回原处,“这段时间有三家同行进了货,但都不是原厂批次。你现在这批货,是从哪来的?”
摊主脸色微变,干笑两声:“这你就别问了,做生意各有门路。”
李承恩不再多言,点点头走开了。他知道,真正能拿到原厂货的人,不会在露天摊上叫卖。
他继续往里走,穿过一条窄道,两边是木板拼成的货架,挂着插头、电线、保险丝。前方忽然传来大声争执:
“八块五?你当我是收破烂的?上周老刘那儿七块二还带包装箱!你这裸机还想加价?”
声音粗犷却不刺耳,透着北方人的爽利。李承恩抬眼望去,是个高个子男人,身穿灰蓝色劳动布外套,袖子卷到肘部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站在卖晶体管的摊前,一手叉腰,一手捏着一块电路板,眉头紧锁,目光直逼摊主。
周围有人围观,一个老头蹲在旁边嗑瓜子,边听边摇头。
“你压价也不能这么狠啊。”摊主苦着脸,“进货成本在这儿。”
“成本?”高个子冷笑,“你从十三厂仓库拿的货,出厂价多少我心里清楚。别跟我讲发票税点那一套,咱们都是跑线的,谁不知道水深水浅?”
李承恩站在人群外,并未挤进去,只是静静听着。这人嗓门大,态度硬,可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——型号、批次、产地、流通环节,全都门儿清。不是胡搅蛮缠,是在算账。
摊主被逼得没法,低头翻本子重新报价。高个子不急不躁,从兜里掏出一把生瓜子,咔地磕开一颗,吐壳嚼仁,动作干脆利落。
这时李承恩才发现他脚边有个鼓鼓的帆布包,拉链半开,露出一角写着“飞跃”的纸箱。这是个倒爷,专做电器生意。
摊主报出七块八的价格,高个子点头:“行,三十套,现金结算。”说完从怀里掏出旧皮夹,抽出几张票子递过去。
交易刚完成,摊主转身去后面取货。高个子仍站着,一边嗑瓜子一边环顾四周,像在寻找下一个目标。
李承恩走上前,在他身旁停下。
“你压价太狠了。”他说,“但也得让人家喘口气。”
高个子转头看他,眉毛一扬。两人身高相仿,但他骨架更宽,肩膀厚实,站着像堵墙。
“你不替他心疼?”他问,语气并无恶意,反倒像是试探。
“我不是心疼他。”李承恩笑了笑,“我是怕你以后没人供货。人都被你砍跑了,你还做什么生意。”
高个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“也有道理。”他上下打量李承恩,“你是干哪一行的?听口音不像本地跑单帮的。”
“修电器的。”李承恩答,“也收旧件翻新,偶尔往外调货。”
“哦?”高个子来了兴趣,“哪家铺子?”
“没铺子。”李承恩说,“有个小门面,挂的是‘李记电器城’。”
“听说过。”高个子点头,“前阵子有人说要烧你仓库,传得很凶。”
李承恩脸上不动声色,“小事,处理了。”
“处理得好。”那人拍了下手上的瓜子壳,“敢动你的人,说明你挡着别人财路了——这是好事。”
李承恩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话,反问:“你呢?常在这片转?”
“我叫陈大壮。”他伸出手,“山东来的,倒腾点南北货,这几年专做电器。哪儿有紧俏的,我就往哪儿钻。”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陈大壮手掌厚实,虎口处有茧,显然不是只动嘴皮子的人。
“李承恩。”他说完,松开手。
“李师傅。”陈大壮又磕了颗瓜子,“刚才看你站了快十分钟,光看不问,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?”
“我在看渠道。”李承恩直言,“现在市面上乱,真货掺假,旧货翻新,买家分不清,我们做维修的最头疼。配件不对,修好了也撑不了三个月。”
“所以你想知道谁手里有稳定货源?”陈大壮眯起眼。
“不只是货源。”李承恩说,“还要快、稳、不断货。比如飞跃牌录音机,北城断货一个月了,你们这些跑外线的,有没有人还能调?”
陈大壮没马上回答。他嚼着瓜子,望着远处一辆卸货的三轮车,片刻后才说:“别人断货,我能调。”
李承恩眼神微动。
“不是吹牛。”陈大壮压低声音,“有些厂的关系,别人撬不动,我能进;有些地方的库存积压,别人不知道,我能找到。前两天我才从蚌埠拉回一批飞跃,全新未拆封,四十七台。今天上午已经出手二十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