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洒在电器店门口。李承恩站在柜台后，手里捏着一张纸——那是张挂号单的复印件，边角有些褶皱，字迹也模糊不清，但“红星医院”和“张小林”几个字还能辨认。他将纸轻轻放在桌角，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。
赵铁柱正蹲在窗下拧螺丝。新换的锁已安装完毕，插销卡得严实。他额上沁出汗珠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露出结实的小臂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头看了眼李承恩，没说话，只点了点头。
“你跟了一路？”
“嗯。”赵铁柱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，“我看见他进了医院大门，还看到护士收了他给的钱。那张挂号单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，我趁人不注意记下号码，又托门口卖烟的老头查了登记本。”
他说完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，递给李承恩。纸上用铅笔写着几行字：东胡同四号院，张小林，母亲王氏，肺痨三期，住院三天，欠费十二块六。
李承恩看完，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，低头看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的老茧，像是在思索什么。
“他娘真的病了。”赵铁柱说，“不是装的。”
“也不是主谋。”李承恩抬眼，“但他知道是谁指使他来的。”
赵铁柱眼神一亮：“你要再找他？”
“不用。”李承恩摇头，“他已经怕了。这种人只要开口一次，就不会再硬撑。我们现在要做的，是让他把话说完。”
他走到门边，掀开卷帘门的一角往外看。街上渐渐热闹起来。卖豆腐的推车刚走远，吆喝声还在巷子里回荡。巷口那辆绿色垃圾车也被清走了，地上留下一圈湿痕。
“你还记得他刚才说的话吗？”李承恩背对着赵铁柱问，“说有人给他五块钱，让他来看看能不能撬窗，得手再给十五，还说我们最近赚得多，防备松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赵铁柱走过来，“他还说那人戴帽子，说话结巴。”
“结巴？”李承恩转过身，“王德发不结巴。”
“可他知道咱们店里有钱。”赵铁柱压低声音，“除了他，还有谁清楚我们店的现金流动？前两天陈大壮送货来，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‘老李这摊子红火得挡不住’，这话容易传出去。但一个外人，怎么会专门挑我们这扇偏窗下手？还知道夜里没人守？”
李承恩没答话。他走回柜台，拉开抽屉，从一堆票据底下抽出个小本子，翻开一页，上面写着几行字：王德发，库存积压，资金吃紧，近半月未进货，情绪暴躁。
这是他前几天听王婶在水龙头边唠叨时随手记下的。当时没在意，如今看来，全都对上了。
“他缺钱。”李承恩说，“而且很急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赵铁柱咬牙，“他自己不敢动手，就找这种走投无路的人替他干脏活。五块钱打发人去冒险，万一被抓，顶多说是小偷，跟他没关系。太阴了！”
李承恩合上本子，放回抽屉。他走到墙边工具架前，拿起一把扳手，在掌心轻敲两下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我去叫他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你现在就去找他？”赵铁柱一愣，“万一他反悔不说呢？或者被人盯上？”
“我不去找他。”李承恩放下扳手，“我让他来找我。”
他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，又取出钢笔，蘸了墨水，开始写字。
赵铁柱凑过去看。纸上写着：
本人于今晨发现有人企图撬窗行窃，已被当场抓获。经核实，此人受雇于王德发，意图盗窃店内财物。现特此公告，望众人周知。证据确凿，如有质疑，可至红星医院查证。
赵铁柱念完，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你要贴出去？”
“贴。”李承恩写完最后一句，吹了吹墨迹，“不说出来，事情就会压着；说出来，别人才会信。”
“可万一他赖账呢？说你造谣？”
“他要是敢赖，我就把挂号单、跟踪记录、连同他手下那人的口供一起拿出来。”李承恩把纸折好，“四合院的人都知道王德发最近心情不好，张华美跟他吵架的事也不是秘密。这时候有人雇贼来偷我店，谁都觉得是他干的。”
赵铁柱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还真是半步都不退。”
“我不是不退。”李承恩把纸递给他，“我是知道，退一步，他就会踩上来。”
赵铁柱接过纸：“我去贴。”
“等等。”李承恩拦住他，“先等一个人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紧接着，门帘被猛地掀开，张小林冲了进来。他满脸是汗，头发凌乱，衣服比早上更破，左袖口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李……李老板！”他喘着气，声音发抖，“我来了！我说！我都说了！”
李承恩站着没动。赵铁柱往前一步，挡在他面前：“你还敢来？不怕我们把你送派出所？”
“我不跑！”张小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膝盖砸出一声闷响，“我知道错了！我娘也知道了！她躺在病床上哭，说我怎么能干这种事！我……我没法做人了……”
说着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，顺着脏脸往下淌。
“那你来说什么？”李承恩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。
“我说实话！”张小林抬起头，眼里全是悔恨，“是王德发让我来的！就是他！昨天下午四点多，我在桥头等零工，他把我叫到一边，塞给我五块钱，说只要我能进去看看情况，再给十五，得手了给五十！他还说……说你们店迟早要倒，不如趁早捞一笔……”
李承恩看着他，没有打断。
“他穿一件灰呢大衣，戴着顶旧军帽，说话的时候总低头，不敢看我……但他声音我认得！前年他在厂门口骂人，我就听过！”
赵铁柱回头看向李承恩：“这回对上了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？”李承恩问。
“说……说你们最近进货多，现金周转快，晚上没人守……让我专盯那扇侧窗，说那里黑，没人注意……”张小林越说越快，“我还问他，要是被抓怎么办？他说‘你一个人干的，跟我没关系’……李老板，我真的糊涂了！我娘等着钱买药，我……我没别的法子……”
说完，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，肩膀剧烈抖动。
店里一时安静。风扇还在转，吹得电线微微晃动。李承恩站着，看着地上痛哭的男人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走过去，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，里面是二十块钱，整整齐齐叠着。
他弯腰，把钱放在张小林面前。
“拿去。”他说，“给你娘买药，也交住院费。”
张小林猛地抬头，眼睛瞪大：“我……我不敢要……”
“不要白不要。”李承恩声音平静，“你已经说了实话，也算将功补过。但这钱，是你最后的机会。以后再让我看见你在这一带闲逛，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