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洒在东街的青石板上。承恩电器门口有一摊血迹，混着玻璃碴，干了又湿，湿了又干。李承恩站在柜台前，左手缠着布条，额角贴着纱布，边缘微微发黄。他没拿扫帚，只是望着那扇半塌的铁闸门。风一吹，门晃动起来，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。
店里弥漫着铁锈和汗味。地上散落着碎裂的收音机外壳，一台洗衣机歪倒在墙边，面板裂开。赵铁柱坐在长椅上，右肩包着白布，渗出一圈淡红。他低着头盯着鞋尖，手指抠着裤缝上的线头。
外面警笛声停下，车门打开，三个警察走了进来。带队的是个中年民警，肩章整齐，脸刮得干净，眉头紧锁。他环视四周，踩着玻璃渣进了店门，声音不高：“谁是店主？”
李承恩上前两步：“我是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李承恩。”
“说说情况。”
李承恩转身指向地上的血迹：“这是我兄弟赵铁柱流的。他们三个冲进来时都拿着东西。”他又指向角落里的铁棍、砖头和碎玻璃，“都在那儿，没动过。”
民警点点头，示意年轻警员去拍照。他自己走到被打倒的三人面前。青皮头坐在地上，抱着肚子，脸色发白。红背心右手肿得厉害，一句话不敢说。第三个趴在地上，膝盖明显不对劲，一碰就喊疼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民警蹲下问。
青皮头抬头：“我们是来讨公道的！他抢生意，逼得别人没法活！”
“哦？”民警冷笑，“讨公道要用铁棍？砸店打人也算讨公道？”
“他……他占便宜！”红背心小声嘟囔。
“你有营业执照吗？有顾客投诉吗？有证据吗？”民警追问，“一样没有，就敢动手？这是犯法，知道吗？”
那人闭上了嘴。
民警站起身：“带走。全铐上，回所里查清楚。”
两个警员上前，咔哒两声，给青皮头戴上手铐。他挣扎了一下，被按住。“老实点！”警员喝道，“再闹加刑期。”
红背心也被架了起来，走路一瘸一拐。最后一个站不起来，警员叫人抬担架。街坊们让开一条路，有人小声议论：“这帮人平时横惯了，这次踢到铁板了。”“李师傅开店三年，从不惹事，凭手艺吃饭，谁不服？”
李承恩一直站着，没说话。直到警车远去，他才轻轻松了口气。
赵铁柱想站起来往外走，李承恩一把按住他的肩膀：“坐下。伤口刚缝好，别乱动。”
“没事。”赵铁柱咧嘴一笑，牙上有灰，“我能站。店还在，人也没倒，值了。”
李承恩看着他，没再多言。他望向街道，警车早已不见踪影。阳光照在喇叭杆子上，扩音器歪了，电线垂下来，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“多亏有你。”李承恩忽然开口，“不然店就完了。”
赵铁柱一愣，随即笑了：“这是我该做的。谁欺负咱们，我就跟谁拼。”
说完低头拍裤子上的灰，动作笨拙，像是不愿显得太动情。但他笑得很真，眼角都舒展开来。
李承恩点点头，弯腰捡起半块收音机外壳，翻过来一看，编号还在，零件也没丢。他放进抽屉，锁好。
街对面的老张探出头，见警察走了，赶紧拎着两碗豆浆过来：“趁热喝。”他把碗放在柜台上，“刚才不敢送，怕惹麻烦。”
“谢了。”李承恩拿起碗，吹了口气，喝了一口。豆香还在，甜味够，只是有点凉。
“你这店还能开？”老张压低声音问。
“怎么不能开？”赵铁柱接话，“东西坏了能修，人倒了能扶，只要理在，店就在。”
老张点头，又看了看屋里一片狼藉，叹气：“也是。可这些人背后有没有主使？别回头再来。”
“来了也不怕。”李承恩放下碗，“派出所已经管了，再敢来就是犯法。”
这时居委会的小刘快步进来，手里拿着本子，脸色有些紧张：“所里打电话，案子立案了。你们要尽快做笔录，越早越好。”
“我们现在去？”赵铁柱问。
“不用。”小刘摇头，“他们在现场取证，等会儿直接在这录。你们先处理伤。”
李承恩应了一声，从抽屉拿出药箱递给赵铁柱：“换药。”
赵铁柱接过，自己解开绷带。血止住了，但伤口仍红肿。他皱眉，一声不吭。
小刘看看四周碎片，忍不住说：“王德发那边……听说是他找的人，没想到真敢动手。他现在肯定吓坏了。”
李承恩擦着柜台上的血迹，听到这话，手顿了一下，没抬头。
“他？”赵铁柱冷笑，“活该。自己做不了生意，就找人闹事，这不是自找麻烦？”
“可这事牵扯人命，他要是咬不住，后面还会闹。”小刘叹气，“你们也小心，别被人反咬一口。”
“他咬不了。”李承恩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他没证据，我们有。街坊都在，谁看见了都说得清。”
小刘点头，叮嘱几句便离开了。
店里安静下来。阳光照在几台电风扇上，叶片闪着光。李承恩继续清理地面，把能用的零件归置好，碎玻璃扫进簸箕。赵铁柱包扎完想帮忙，被李承恩拦下。
“你坐着。”他说，“今天你歇着。”
“我哪能闲着？”赵铁柱不服，“你是老板，我是伙计，伙计不干活，别人会说闲话。”
“你不是伙计。”李承恩看他一眼，“你是兄弟。”
赵铁柱张了张嘴，最后挠头笑了：“行，那我监工。”
他靠着墙，看李承恩弯腰捡起一块破碎的价目牌，上面写着“收音机免费调频”，字迹模糊。李承恩用袖子擦了擦，又立在柜台上，歪歪斜斜，但还在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轻了许多。街坊们回来了。卖豆腐的老刘特意绕过来，放下两盒嫩豆腐：“补补身子，别落下病根。”说完就走了。王婶家儿子送来纱布和碘酒，放在台阶上就跑。连平时不出门的孙伯也拄着拐杖来了，看了眼现场，只说一句：“年轻人，挺得住。”
李承恩没多谢，只是点头。
他知道，街坊不是怕他，是信他。
中午前，警员回来做笔录。李承恩坐在柜台后，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：几点开门，谁先进来，说了什么，动了什么手，有没有警告，有没有还手。他讲得很细，时间、动作、对话，一点没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