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一刻,东街的铺板刚卸下一半,承恩电器门口的喇叭便响了起来。李承恩站在柜台后拧着螺丝,听见外面传来“滋啦”一声,接着是录音机卡顿的杂音。他头也没抬,手上的活儿没停,只淡淡说了句:“老规矩,七点整开播。”
话音刚落,喇叭里传出一个清亮的女声:“各位街坊邻居早上好,今天是三月二十七号,天气晴转多云,气温八到十六度……承恩电器提醒您,春暖换新季,家电享实惠!”声音顿了顿,“洗衣机九折起,电风扇买一送修一年,收音机免费调频——坏了不收钱,修不好不要钱!”
街对面卖油条的老张探出头来,笑骂一句:“你这天天放,也不嫌烦。”
李承恩抬头笑了笑:“你不听,顾客听。”
老张哼了一声,低头继续炸油条。
岑晚月抱着一摞宣传单从后屋出来,顺手把收音机放在窗台上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绿军装,领口扣得严实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左耳垂那颗小痣随着她甩头发的动作轻轻一动。她看了眼喇叭,说:“今早播的是新录的吧?听着比前两天顺。”
“换了磁头。”李承恩拧紧最后一颗螺丝,把工具放回抽屉,“旧的磨平了,杂音重。”
“你还真当这是广播站了。”岑晚月笑着摇头,开始整理货架上的收音机。
赵铁柱在隔壁修车摊敲打一辆自行车的后轮轴,听见动静也过来了。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,裤脚卷着,手里还握着一把扳手。他往地上一杵,像根柱子似的立在店门口。“承恩,昨儿晚上我娘托人捎话,说让我别总在这儿守着,该成个家了。”
李承恩擦着手问: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等你娶了晚月,我就立马去提亲。”赵铁柱咧嘴一笑,眼角挤出几道皱纹。
岑晚月一听,手里的宣传单一抖,直接砸在他头上:“谁要嫁他?少胡说八道。”
赵铁柱不躲,任纸片拍在脸上,还大声嚷道:“街坊们都听着啊,晚月姑娘嘴上不认,心里可热乎着呢!”
众人哄笑起来,连老张都停下油勺跟着起哄。
李承恩只是低头笑,没接话。他走到门口,摸了摸喇叭底座的螺丝有没有松动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指甲上——剪得很短,却整齐干净。他用拇指蹭了蹭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,像是确认什么还在。
这时,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脚步沉重,踩得路边碎石乱滚。街上原本的笑声渐渐消失。卖豆腐的老刘赶紧收摊跑回家;老张熄了炉火,锅盖死死压住;王婶扒着门缝看了一眼,立刻缩回去,院门“咔哒”一声上了闩。
李承恩察觉不对,直起身来。
三个男人出现在店铺前十米处。中间那个剃着青皮头,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,手里拎着一根铁棍。左边那人夹克敞着,露出红背心上的“胜利”二字,右手攥着半块砖头。右边那个矮壮些,光着手,但指节发黑,一看就是常打架的狠角色。
他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却都像在示威。
赵铁柱脸色一沉,把手里的扳手轻轻搁在台面上,低声说:“不对劲。”
李承恩盯着来人,只吐出两个字:“关门。”
岑晚月立刻转身要去拉铁闸。可还没走到墙边,那三人已经冲到门口。青皮头一脚踹在陈列柜上,玻璃“哗啦”一声碎裂,两台收音机滚到地上,外壳裂开。他跳上柜台,一脚扫开一堆小家电,吼道:“谁是李承恩?给老子滚出来!”
顾客尖叫着四散逃跑。一位老太太吓得坐在地上,布包脱手,瓜子撒了一地。李承恩往前一步,挡在人群前面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混乱:“住手!这是合法经营的店铺,你们想干什么?”
话未说完,青皮头挥拳就砸。
李承恩侧身躲过,拳头擦着耳朵过去。他退半步,抄起柜台下的扳手握在手中,横在胸前。动作干脆利落,毫无慌乱。
“你是李承恩?”青皮头眯眼打量他,“听说你挺能耐,把别人都挤垮了?”
“我没挤谁。”李承恩看着他,“我只修我的电器,卖我的货。”
“那你为啥抢别人饭碗?”旁边红背心冷笑,“王老板的日子不好过了,是不是你搞的鬼?”
李承恩没回答。他知道是谁派来的,但他不能说。现在说出来,只会让对方更嚣张。
“你们要是来讲理的,我可以坐下来谈。”他说,“要是来砸东西的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讲理?”青皮头大笑,转头对同伴说,“听听,他还想讲理!”
话音未落,他抬脚踹向货架。木架晃了晃,一台洗衣机歪斜着往下掉。李承恩扑上去顶住,肩膀被砸得生疼,但他没松手。
这时,赵铁柱从隔壁冲了过来。他抄起一根铁管,大吼一声撞进店里,直接把红背心撞翻在地。铁管砸在地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“欺负人也要看有没有命花那钱!”他怒吼,双眼通红。
另一名打手扑上来,两人扭打在一起。赵铁柱一记扫腿将对方绊倒,翻身骑上去打了两拳。那人捂着脸滚开,爬起来抄起一块碎玻璃,反手划向赵铁柱肩头。鲜血瞬间涌出,染红了半边衣服。
可赵铁柱连眉头都没皱。他甩了甩胳膊,铁管横扫过去,正中对方膝盖。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。
青皮头见状,冲向李承恩。李承恩举扳手格挡,金属相撞发出刺耳声响。两人交手数回合,扳手与铁棍不断碰撞,火星四溅。李承恩脚步稳健,守住柜台一线,寸步不让。
“岑晚月!”赵铁柱一边打,一边回头喊,“快带大家躲到后院去!”
岑晚月早已行动。她扶起坐在地上的老太太,搀着她往里屋走。“阿姨别怕,跟我走,后门通院子。”她的声音平稳,一点也不像害怕。老太太哆嗦着,被她半拖半扶地带进储藏间。
又有两个年轻顾客堵在门口不知所措。岑晚月冲过去,一手推一个:“快进去!别愣着!”
最后一个人钻进里屋后,她返身关上门,手按在门把上没松。
大厅里的打斗愈发激烈。
李承恩被逼到墙角,青皮头一棍砸下,他低头闪避,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。眼前一黑,耳朵嗡嗡作响。但他咬牙撑住,反手用扳手勾住对方脚踝,用力一拉。青皮头失去平衡,踉跄几步,差点摔倒。
赵铁柱那边也好不到哪去。肩上的伤口不断渗血,衣服湿透。他靠墙喘气,铁管拄地支撑身体。对面那个拿玻璃的打手缓过劲来,狞笑着逼近,手里碎片在光线下闪着寒光。
“你挺能扛啊?”那人啐了一口,“我看你能撑多久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铁管,摆出迎击姿势。
岑晚月站在储藏室门前,死死盯着大厅。她看见李承恩额头流血,看见赵铁柱摇晃的身体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指甲掐进掌心,带来一阵痛感。
她想冲出去帮忙,但她知道不能。这些人是冲着店铺来的,只要群众安全,就有翻盘的机会。她必须守住这条防线。
“再坚持一会儿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一定会有人来。”
外面街上静得出奇。往日喧闹的早点摊没了动静,连狗叫都听不见。仿佛整条街都在等着这场冲突的结果。
而店内,战斗仍在继续。
李承恩抹了把脸上的血,重新站定。他不再防守,转为进攻。扳手挥舞带风,逼得青皮头连连后退。一次假动作后,他突然变招,用扳手柄猛击对方手腕。铁棍脱手飞出,砸在墙上弹开。
青皮头发怒,扑上来想肉搏。李承恩侧身让过,抓住他衣领,膝盖狠狠顶向上腹。青皮头闷哼一声弯下腰,李承恩紧接着一肘砸在后颈,将他彻底放倒。
另一边,赵铁柱瞅准时机,猛然跃起,铁管横扫而出。那人举手格挡,腕骨“咔”地一声脆响。他惨叫着松手,玻璃掉落。赵铁柱趁势一脚踹中其胸口,将他踢翻在地。
剩下的打手见状,犹豫了一下,转身想逃。可刚跑到门口,就被赶来的两名街坊拦住。一个是卖肉的老周,手里拎着杀猪刀;另一个是退休教师孙伯,拿着晾衣竿当武器。两人堵在门口,眼神坚定。
“打了人还想跑?”老周吼道,“今天谁都别想走出这个门!”
被打倒的三人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伤得不轻。青皮头捂着肚子干呕,红背心抱着断手蜷缩在地,最后一个趴在地上起不来。
李承恩拄着扳手站着,呼吸粗重。他左臂有擦伤,额角也在流血,衣服破了几处。但他依旧挺直腰板,目光扫过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