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西市路口吹来,卷着纸屑在店门口打转。黄狗蹲在门槛上,耳朵竖着,鼻翼微微颤动。赵铁柱坐在门前的木凳上,指间夹着烟,目光一直落在对面巷口。
李承恩推门而出,屋里的灯光洒在赵铁柱脸上。他抬眼看了下,没说话,将烟掐灭,扔在地上踩了两脚。
“还没进屋?”李承恩问。
“刚巡完后院。”赵铁柱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,“后窗插销拧紧了,零件箱也搬进来了,就放在柜台边上。”
李承恩点点头,手里攥着一本旧笔记本。他翻到一页,在“电路检查”一栏画了个勾。屋里灯亮着,稳定不闪。
“你去看接线盒了?”赵铁柱问。
“看过了。”李承恩合上本子,“电线都包了胶布,固定在梁上,不会出事。明天早上七点前得再试一次收音机,怕喇叭接触不良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进屋。
店里已收拾妥当。货架分三排:左边摆着收音机和电风扇,中间是修理区,右边靠墙立着工具柜。柜台擦得发亮,零钱盒敞开着,一角压着抹布。墙上贴着一张红纸,写着“维修快、价格公道、保质三个月”。字是陈大壮写的,略有些歪斜,但清楚可辨。
岑晚月蹲在地上用粉笔划线。她穿着洗得泛灰的绿军装,袖子卷到小臂,指甲缝里还沾着些黑渍。林秀芬站在旁边,手里捏着尺子,时不时比对距离。
“这边再挪半步。”林秀芬说,“顾客进门先看到风扇,往里走才见收音机,顺序才顺。”
岑晚月应了一声,擦掉旧线,重新画了一道。她退后几步看了看,又走近摸了摸地面。
“太硬了。”她说,“得铺点东西。”
林秀芬环顾四周,走到角落翻出个旧麻袋,里面是碎稻草。
“要不……垫这个?”
“不行,扎脚。”岑晚月摇头,“也不好看。”
她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,最后走向柜台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一块叠好的红布,是陈大壮带来的,原想做横幅,可惜短了两尺,挂不上门楣。
“就用它。”她取出抖开,“裁成两半,铺在门口两边,当迎客毯。”
林秀芬想了想:“行,反正也没别的。”
两人把红布铺好,用图钉钉住四角。虽然窄了些,但边上还印着“欢迎”二字,看着也喜庆。岑晚月又从外头搬来一盆绿植,是野芋头,养在粗陶盆里,搁在柜台右角。
“有点生气了。”她说。
林秀芬点头:“像样了。”
她们退到门口回望。灯光下,店里干净整洁,货架有序,标语清晰,红布醒目,绿植青翠。没有花哨装饰,但每样物件都各归其位。
“你说,明天真会有人来吗?”林秀芬忽然问。
岑晚月笑了笑:“来不来,门都得开着。”
林秀芬也笑了,掏出小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核对数字:租金付清,装修花了二十七块六,工资预支四十块,备用金留了一百二十块。她收好笔,轻轻拍了拍岑晚月的肩。
“算完了。”她说,“没超。”
这时陈大壮从后屋走出来,手里拎着帆布包。脸上沁着汗,裤腿沾着灰,嘴里叼着瓜子壳。
“人都到了。”他说,“在休息区等着。”
休息区用帘子隔开,摆着四张小板凳,墙上挂着小黑板,写着“服务三原则”:一问需求,二报价格,三提优惠。两个新人坐在那里,一个叫刘志国,一个叫孙小海,昨天刚来,穿着干净衬衫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。
陈大壮站到前面,清了清嗓子:“最后练一遍。”
他放下帆布包,抽出几张纸念:“我是街东头王婶,听说你们搞以旧换新?我有个老收音机,八成新,能折多少?”
刘志国立马上前一步:“您先把机器拿来,我们看成色。一般按原价三折抵扣,换新机还能减五块。”
“我要买风扇呢?”陈大壮接着问。
“风扇有两种,三叶的三十八,五叶的四十五,保修三个月。旧机折价一样算。”
“能不能赊账?”陈大壮眯起眼。
“不能。”刘志国摇头,“现款交易。可以交一半定金,货到了通知您来取。”
陈大壮点头,看向孙小海:“你来。”
他又换口气:“我是厂里工会的老李,帮二十个同事登记换机,有没有团购价?”
孙小海上前,声音沉稳:“十台以上,每台减两块。我们可以统一上门收,修好后送回。”
“要是修不好呢?”陈大壮问。
“退差价,或者换同款二手机。”孙小海答得干脆。
陈大壮笑了:“行,记住了。”
他收起纸张,扫视两人一眼:“记住,别慌,别抢话,问一句答一句。报价要说清,优惠要主动提。顾客犹豫,就问‘您是想省点钱,还是图个耐用’——这话管用。”
两人齐声应道:“知道了!”
“再来一遍口号。”陈大壮抬手。
两人站起来喊:“欢迎光临,请您慢慢看!”
声音响亮,震得屋顶落下一缕灰尘。
陈大壮满意了,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。街上安静,路灯昏黄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他站着望向对面菜市场,心想明天这时候,会不会已经站满了人。
李承恩从柜台后走出,手里拿着清单,逐项核对。
电源总闸——试过,正常。
灯——稳定,不闪。
零钱——备齐了,有五毛、一块、五块。
工具——齐全,焊枪、万用表、螺丝刀都擦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