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李承恩伸手拨了拨灯芯。屋里亮了些,他低头看表,六点四十分。天刚蒙蒙亮,街上很安静,远处传来扫地的声音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,打开两扇玻璃门。
红布招牌还挂在屋檐下,四个角用胶带牢牢粘着,没被风吹起。他抬头看了看,伸手摸了摸边角,确认没有松动,才转身进店。
维修区的工作台上挂着一块木制的“维修进度牌”,上面贴着三张纸条:002、003、004。赵铁柱昨天写得清楚,“待检”“在修”“已修待取”各放一台机器。李承恩走过去,拿起编号002的登记卡看了一眼:机型是“春风牌电风扇”,故障是“摇头失灵”,接收人是赵铁柱。
他翻过卡片,背面写着预计修好时间:24小时内完成。这是昨天定下的新规矩,尚未出过问题。
柜台上的服务日志本摊开着,林秀芬昨晚记下了最后一笔:今日接待四十七人,修好四台,回访六户,无投诉。李承恩用手指轻轻蹭了蹭“零投诉”三个字,嘴角微动,又压了下去。他合上本子,放回原位,从抽屉取出自己的笔记本,在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排班安排。
早班是岑晚月和刘志国,中班是孙小海和临时工老王,交接时间定在中午十二点半,吃饭分开进行。他写完吹了吹墨迹,将本子塞进裤子口袋,去检查货架。
样机都按陈大壮说的方法布置好了——风扇通着电,叶片缓缓转动;收音机开着,《岳飞传》正播到“枪挑小梁王”,声音清晰。他蹲下查看电源线是否接牢,又试了风力大小。一切正常。
七点一刻,第一个顾客来了。
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,手里拎着布包,进门就问:“你们这儿能换新的吗?我这收音机听不清了。”
李承恩迎上去:“能换。你拿出来看看,旧机能折三成钱。”
老太太把收音机放在柜台上,掀开盖子。外壳有裂痕,旋钮也掉了半边。他接过来看了看,点点头:“这能折五块钱,你要换新款‘红星’,补二十八就行。”
老太太犹豫了一下:“我听说……你们换的是翻新件?是不是别人退回来的?”
李承恩一边拆机器一边答:“我们进货都是正规渠道,每台都有编号。你不信,我可以当场查记录。”
老太太没再追问,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后摇头:“算了,我还是去西街问问。”说完拎起收音机走了。
李承恩没拦她。等门关上,他才慢慢直起腰,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。
七点四十,第二个顾客进来,是住在隔壁巷子的张师傅,常来修工具。这次他带来一台电烙铁,说是焊锡不灵。李承恩接过来检查,发现发热芯老化,当场换了新的,试了温度合适,递还给他。
张师傅接过东西,并未急着离开,站在柜台前小声说:“老李啊,我劝你最近小心点。外面有人说你这儿零件是二手拆的,修好的机器撑不过三天。我今早买菜,听见西街五金店门口几个闲汉这么说。”
李承恩拧紧工具箱盖子,抬眼看他:“谁说的?”
“没露脸,就是几个人凑一块讲。”张师傅压低声音,“还说你抢了人家生意,活该被人说坏话。”
他说完拍了拍李承恩肩膀,提着工具走了。
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李承恩站着没动,盯着门口看了几秒,转身走到维修区,把刚修好的电烙铁放进“已修待取”格子里。他翻开登记本,在编号005后面写了一行字:“客户张XX,取件时间8:15”。字写得很慢,笔尖几乎划破纸。
八点整,两个年轻人推门进来。一个背着帆布包,另一个拿着小型录音机。他们没直接问价格,在样机区来回走动,四处打量。
李承恩走过去问:“要看哪一类?”
背包的男人看了他一眼:“听说你们修电器快?”
“简单问题当天能修好。”李承恩答,“复杂一点的不超过三天,修不好不收钱。”
另一人冷笑一声:“真这么好?我朋友上周送来修收音机,修完第三天又坏了,去找你们,说没空理。”
李承恩看着他:“哪个朋友?叫什么名字?有没有登记号?”
那人语塞,支吾两句:“反正……大家都这么说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,转身就走。门被拉响,发出闷声。
李承恩没追出去。他回到柜台,从抽屉拿出服务日志本,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用铅笔写下两行字:
谁在传?
从哪来?
写完,他停下笔,拇指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。那是多年干活留下的痕迹,至今未消。他盯着那两行字良久,最后合上本子,放在灯下。
上午九点,人比昨天少了一半。原本这时候该排队修机器的人不见了,只有几个人进来转一圈就走。有人站在风扇前嘀咕:“这种便宜货能用几年?”还有人对着收音机说:“声音听着还行,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翻新的。”
李承恩照常接待每一个人,解释保修政策,说明进货来源,甚至主动提出带他们去看仓库的新货。但没人愿意多听,问完便走。
十点,林秀芬该来对账,但她没来。李承恩知道她昨夜请了今天休息,便没多想。他坐在柜台后,重新核了一遍昨天的账目,数字没错,票据齐全。他又抽查了几张回访记录,电话都打了,反馈也都记了。一切正常。
可生意不正常。
十一时,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进来,说要买个小风扇给孩子降温。李承恩推荐了一款静音型,价格实惠,保修一年。女人听了点头,正要掏钱,门外路过两个买菜的大嫂,其中一个故意提高嗓门:“别在这买,修过的都说零件是拼的,用不了仨月就得坏!”
女人立刻把手缩回去,连声说“再看看”,抱着孩子匆匆走了。
李承恩走出柜台,站在门口看了那两人一眼。她们走得不紧不慢,边走边笑。他没追上去,也没喊话。他站着,直到她们拐过街角看不见了,才慢慢退回店里。
中午十二点,饭点到了。往常这时候会有熟客进来聊天,顺便看看新货。今天一个都没有。店里安静,只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。
他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面条,是早上孙小海帮忙带的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嚼着,眼睛一直盯着门口。吃完后,他把碗筷放进水盆,拿抹布擦桌子,又去检查维修进度牌。
三台机器还在原位,没人来取。
下午一点,天气变得闷热。云层低垂,风吹得树叶乱晃。李承恩把风扇样机关了,怕烧坏电机。他坐在柜台后,翻开笔记本,在“今日问题”那一栏写下:
客流减少四成
顾客迟疑增多
多人提到“二手零件”“修后易坏”
谣言传播范围扩大
写完,他放下笔,抬头看向墙上的服务日志本。昨天林秀芬写的总结还在:“制度落地第一天,运转有序,数据完整。”字迹工整,语气肯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