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影子,李承恩合上笔记本,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边缘,那里已被磨得发软。他吹熄灯芯,屋里顿时暗了下来,唯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将桌上的复印件边缘镀成银色。风从窗缝钻入,掀动了最上面一张纸的一角。
第二天一早,街上有人站在“承恩电器”的公告栏前读着声明。一位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戴上眼镜,一字一句读完,还用手帕仔细擦了擦玻璃框。她转身走进隔壁杂货铺,对老板娘说:“人家东西真,单据全,连谁说了啥都记下来了。”老板娘点头,顺手把收音机包好,让孙子送去承恩那儿检测。
中午,卖豆腐的挑子路过店门口,放下两块嫩豆腐,说是他家婆姨让送的,“修过三次收音机,回回利索,不能白占便宜”。李承恩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,请他进屋喝茶。那人摆手走了,临走回头喊了一句:“你这招牌,比前些日子亮堂多了。”
下午,来换新风扇的人排起了队。有个年轻工人递钱时笑着说:“我工友还说你们要倒,我看啊,倒的是讲闲话的那个。”旁边人笑了。岑晚月站在柜台后登记折旧价,听见了也没抬头,嘴角却微微扬起。
傍晚六点,天色渐暗,街灯亮起。李承恩拔掉样机电源,关掉收音机,《岳飞传》正播到“枪挑小梁王”,声音戛然而止。他拉下卷帘门,咔嗒一声锁好,退后半步检查锁扣。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——白天再忙,晚上关门都要多看一眼。
岑晚月拎着帆布包走出来,里面装着剩下的传单底稿和一支没盖帽的钢笔。她站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今天风小了。”
李承恩嗯了一声,两人一起往四合院走。
街道安静,脚步声清晰可闻。路过的店铺大多已关门,只有一两家还亮着灯。他们走过槐树巷口,月光洒在青石板上。
一只野猫从垃圾箱后窜出,横穿路面。岑晚月吓了一跳,脚下一滑,差点踩进井台边的水洼。李承恩立刻抬手挡在她背后,掌心贴住她军装外套的肩线,稳住了她。她站定后,他马上收回手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低头看了看地面,又抬头看他,“谢谢。”
他摇头:“没事。”
两人继续前行,脚步慢了些。
走到巷子中间,月光照在两人之间。李承恩忽然停下。岑晚月也停了,侧头看他。他转过身,正对着她。他的脸一半明亮,一半隐在阴影里,眉头舒展,眼神沉静。
“这几天……辛苦你了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笑:“不比你累。”
他看着她,几秒后,抬起右手,缓缓伸向她的手。
他的手掌宽厚,指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那只手停在半空,仿佛在等待回应。
岑晚月没有动。
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有些凉,掌心带着薄茧,是常握笔和拆机器留下的痕迹。指尖轻颤了一下,随即放松。她没有抽开,也没有看他,只是低着头,脸颊渐渐泛红,耳垂上的小痣微微颤动。
李承恩没说话。他握得不紧也不松,像怕惊走什么,又像终于抓住了什么。
两人站着,谁都没动。巷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,远处有孩子哭了几声,很快被哄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,岑晚月抬起头,看向他。他也看着她。目光相接,谁都没有闪躲。
然后,他们同时笑了。
不是大笑,也不是假笑,只是嘴角自然上扬,眼中有光浮现。李承恩的眉头彻底舒展开,脸上那种沉沉的疲惫,仿佛被月光一点点洗去。岑晚月笑得浅淡,但眼角弯着,唇色在月光下显得极淡,像沾了露水。
他们没说话,也没急着走,就站在原地,手牵着手,静静望着彼此。
然后才重新迈步。
脚步比之前更慢。李承恩走在外侧,替她挡风。他们的手一直牵着,偶尔轻轻晃一下,像是试探,又像是确认。
快到四合院大门时,岑晚月忽然问:“明天……还要发传单吗?”
李承恩看了她一眼:“要。”
“发到没人再信谣言为止。”
她点点头,把手往他掌心里轻轻贴了贴。
他们走进院子。井台边晾着湿衣服,水珠滴落,啪嗒一声砸在地上。有人在厨房刷锅,铁铲刮着锅底,沙沙作响。
李承恩走到自己屋门前,松开她的手。岑晚月没立刻走,站在原地,看他掏钥匙开门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答。
他推门进去,屋里黑着。他没开灯,站在门后,听见她转身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走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那头。
他关上门,背靠门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摸黑走到桌边,拉开抽屉,把今天用过的钢笔放进去。笔帽还开着,他顺手盖上。
窗外月光斜照进来,落在床沿上。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,坐下解鞋带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这一晚,他睡得比前几天都早。
第三天,生意更好了。
早上刚开门,就有三位老主顾来了,听说“承恩电器”搞免费检测,把家里的电熨斗、台灯、录音机都带来了。李承恩一一接过,登记编号,答应三天内修好。一位老大爷问:“你们那个声明,还能再给我一张不?我想贴我家楼下。”
李承恩马上拿出新印的声明递给他。老人认真折好,塞进衣兜,像收藏重要物件。
中午,岑晚月送来一锅米饭和一碟炒豆芽,说是食堂多做的,不拿就浪费了。她把饭盒放在柜台上,顺手整理宣传单。李承恩正在修风扇,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又跑一趟,麻烦你了。”
“顺路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,却没避开他的视线。
下午,两个小男孩趴在玻璃门外看样机。一个指着风扇问:“你说这是不是就是那天被人说坏话的那家?”
“是啊,”另一个点头,“可我妈昨天刚在这儿换了新收音机,说服务特别好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进去问问电池的事?”
两人犹豫着推门进来,怯生生地问能不能换电池。李承恩立刻停下活儿,打开柜台,给他们换了两对新电池,没收钱,还教他们怎么判断电量。两个孩子千恩万谢地跑了。
傍晚收工时,李承恩照例检查门窗。岑晚月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今天的登记本。
“今天修了八台,检测了十五个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比上周多。”
“顾客也没提那些闲话了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他们锁好门,再次并肩回家。
这一回,谁都没说话,但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了一起。李承恩的手掌还是温的,岑晚月的手也不再那么凉。他们走得很慢,像是故意延长这段路。
月光照在槐树巷,树影摇曳。但他们走过的每一步,都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第四天,李承恩去仓库清点新到的货品。供销社昨天下了一批新风扇,包装完好,编号齐全。他一台台核对,记录入库。岑晚月过来帮忙搬箱子,她力气不小,蹲下起身都很利落。
“这批货不错。”她说。
“是正规渠道来的。”他答,“不怕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