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，李承恩坐在后屋的小木凳上。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着工装裤右兜里的那张折纸。纸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，是他昨晚反复取出又塞回时蹭坏的。他没开大灯，只留这一盏灯亮着。
外面很安静，连扫地的声音都听不见。六点四十分，和昨天一样。他今天没有急着开门，他在等赵铁柱。
门被推开，带进一股风。赵铁柱走了进来，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，肩头沾着露水。他顺手关上门，走到柜台前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低沉却清晰。
李承恩没说话，伸手翻开本子。第一页写着三个名字：张老三、刘桂香、孙二勇。后面记录了他们听到谣言的时间、地点和原话。
张老三说，前天下午在西街五金店门口，听见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讲：“承恩电器用的是拆机件，修完撑不过三天。”
刘桂香是在菜市场听她儿媳妇说的，说是有人亲眼看见仓库里堆着旧机器拆零件。
孙二勇最直接——他昨天在修车摊修自行车时，听见两个闲汉聊天，提到新开的那家电器铺老板放话，要让李承恩开不下去。
李承恩一条条看过去，手指停在“新开那家电器铺”几个字上。
“哪家？”他问。
“西街拐角第三家，挂‘兴旺电器’牌子的。”赵铁柱答道，“老板姓王，叫王德发，前年从厂里辞职单干的。前些日子刚租下店面，听说进了不少货，想抢这边生意。”
李承恩点点头，合上本子，轻轻拍了两下封面。他认识这个人。上周他还去看过对方的店，门脸不大，但样机摆得整齐，价格比他低五到八块。当时他没在意，以为只是正常竞争。现在看来，人家不只是想抢生意，还想砸他的名声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维修区的工作台前，拉开抽屉，拿出服务日志本。翻到昨天那页，上面写着：“接待顾客十九人，回访七户，无真实故障投诉。”他又抽出进货单据，一张张摊开在桌上。全是供销社盖章的凭证，编号清楚，日期明确。
“咱们的东西没问题。”他说，像是说给赵铁柱听，也像是在提醒自己。
赵铁柱站在他身后点头：“我今早去了几家老主顾家问了情况。没人真遇到质量问题。有个大爷还让我捎话，说他家风扇用了十一天，天天开最大档，一点毛病没有。”
李承恩嘴角动了一下，却没有笑出来。他知道问题不在货上，在人心上。假话说多了，别人就当真了。
他转身走到公告栏前，取下《常见故障处理指南》，换上一张新纸。从笔筒里拿出钢笔，蘸了墨水，在纸上写下四个问题：
一、谣言内容是什么？
二、传播路径从哪开始？
三、哪些人最先受影响？
四、竞争对手是谁？
写完，他盯着这四行字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用铅笔在第四条下面画了个圈，写下两个字：王德发。
“得让他知道，这话不能白说。”他说。
赵铁柱应了一声：“你要怎么干？”
“先取证。”李承恩说，“你再去一趟西街，找那几个听见话的人，让他们写个字据。不用长，就写什么时候、在哪里、听见谁说了什么。签个名，按个手印就行。钱我出。”
“要是人家不肯呢？”
“那就多跑几趟。你是退伍兵，说话有分量。再说，也不是让他们得罪人，只是把听到的实话写下来。清清白白的事，不怕做。”
赵铁柱点头：“行，我这就去。”
“还有，”李承恩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空白纸，“把这些复印十份，回头有用。”
赵铁柱接过纸，转身出门。门响了一下，街上的光斜照进来，又慢慢暗下去。
李承恩没动。他站在柜台后，重新翻看进货单，一张张核对型号、数量、金额。确认无误后，他把所有单据按时间顺序整理好，用夹子夹住，放在桌角。他又打开仓库门，进去点了盏灯，挨个检查库存的新机。每台都贴着出厂标签，封条完好。他蹲下身，用手电照底部编号，一一记在本子上。
做完这些，他回到店里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——七点二十。
他拉开玻璃门，把“营业中”的牌子翻过来，然后拎出风扇样机，插上电。叶片缓缓转动。他又打开收音机，《岳飞传》正播到“八大锤闹朱仙镇”，声音洪亮，没有杂音。
七点三十，第一个顾客来了。
是个中年男人，拎着布包，进门就问：“你们这儿修录音机吗？”
“修。”李承恩迎上去，“什么毛病？”
“声音断断续续的，有时候还卡带。”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男人递过机器，李承恩接过来，打开后盖检查线路。几分钟后，他点点头：“接触不良，焊点松了。换个接口就行，十分钟搞定。”
男人松了口气：“那你快点，我赶时间。”
“你坐这儿等等。”李承恩说，“顺便告诉你，今天我们出了新政策——以旧换新补贴加码到四成，还免费给全城电器做检测。”
男人一愣：“真的？不是骗人的吧？我听说你们用的都是旧零件……”
李承恩手一顿，抬头看他：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街上人都这么讲。”男人耸耸肩，“我也不是信，就是听着别扭。”
李承恩没生气，也没辩解。他一边准备焊枪，一边说：“你可以去看看我们的进货单，也可以去问问修过东西的老主顾。我们不靠骗人吃饭。要是谁觉得我们有问题，欢迎来查。”
男人没再说话，坐在那儿看他修机器。十分钟后，李承恩把录音机递还给他，通电试了试，声音流畅，磁带运转正常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男人接过机器，掏钱付账，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：“你们这服务……还行。”
李承恩没应声，只是把单据递给他，又塞了张优惠活动说明。
八点刚过，赵铁柱回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三个信封，脸上带着汗意。
“搞定了。”他说，“张老三和刘桂香写了字据，孙二勇没文化，画了押，他媳妇代写的。我都按了手印。”
李承恩接过信封，一个个拆开看。内容都很简单，但清楚：时间、地点、原话。他把三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，又把自己的进货单、保修卡、库存记录放在一起，开始写声明。
他写得很慢，每一句都想清楚。不能骂人，不能激化矛盾，但要把事实说出来。
“承恩电器开业以来，始终坚持正规渠道进货，所有商品均有供销社凭证可查。近期有不明人士散布‘本店使用拆机件’‘修后易坏’等不实言论，严重损害本店声誉及顾客权益。经核实，此类说法纯属捏造，无一例真实投诉佐证。现附目击者证词三份，进货单据若干，供公众监督。本店承诺：假一赔十，欢迎查验。”
最后，他加上两条新活动：“即日起三天内，以旧换新补贴提升至四成；凡持任何品牌电器前来，均可免费检测一次。”
写完，他吹了吹墨迹，把整份声明抄正一遍，字迹工整。然后他把复印纸放进油印机，一张张印出来。共印了十五份，十份留店内，五份准备发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