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李承恩就醒了。外面还黑着,屋檐滴水声断断续续,昨夜下了点小雨。他没开灯,坐在床边,摸出钥匙打开床板下的暗格,取出一本用油纸包好的账本。翻到第三页,上面记着李国栋去年十月挪用厂里三笔公款的日期和金额,旁边贴着一张报销单底联,字迹模糊却仍可辨认。
他又拿出几盘微型录音带,对着煤油灯仔细看了看,磁条完整,没有断裂。
这些证据他藏了两年。从前不敢动,怕一步走错便全盘皆输。如今不一样了。他的店铺已经开张,生意不错,街坊见了也主动打招呼。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李家老二。该算的账,他要一笔一笔收回来。
他将账本放回暗格,揣上两盘录音带,轻轻拉开门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东屋传来一阵咳嗽声。他去水房打了一桶水,刚提起来,看见岑晚月从隔壁出来倒煤渣。她穿着洗旧的绿军装,腰板挺直,左耳的小痣在晨光中微微一动。
“你起这么早?”她问。
“有事。”他说,“今天别去店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多问,转身回屋。片刻后抱着一个由旧收音机改装的扩音器出来,外壳掉漆,电线裸露一段,用胶布缠着。她把机器放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,正对着老槐树下的两张长桌。平时这里晒被子晾衣服,今天却被扫得干干净净,连砖缝里的草都拔了。
“通知写了?”她低声问。
“写了。”他从工装裤兜里掏出几张对折的纸,“按你说的,标题写‘居民议事会’,议题有三条——修缮公共区域、调解邻里纠纷、监督集体福利分配。”
她接过看了一遍,嘴角微微扬起:“第八条确实写着十户联名就能开会。你找了几家签字?”
“八家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王婶、张华美、刘老头、赵家媳妇……都是吃过亏的。王婶前天晚上来找我,说她儿子的工作名额被李国栋卡住了,愿意签字。”
“周大龙呢?”
“还没动静。”他摩挲着手指上的老茧,“但他叔是居委会主任,这种事瞒不住。等他知道,肯定会急。”
她把通知折好,放进帆布包。“我去贴。西头那几家我熟,顺路说几句。”
两人分头行动。李承恩绕到自家门口,拿起粉笔,在黑板报角落写下一行字:“本周六上午九点,院中空地召开居民议事会,请各位街坊参加。”字迹工整,毫不起眼,像寻常通知。写完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拿抹布蘸水,在“议事”两个字底下轻轻划了一道横线,让字更显眼些。
岑晚月一家一家走。先去南屋,把通知贴在门框边,敲了敲门:“张姐,周六开会,您记得来啊。”张华美探出头,看了眼纸条,点头说:“知道啦,我让我当家的也来。”再往北走,到王婶家门口时特意提高声音:“这事儿得大家伙儿一起商量,光靠一个人撑不住。”王婶正在刷牙,含糊应道:“哎哟,要我说啊,早该开了!咱们院子这些年不清净,就得坐下来好好说道说道!”
说完,眼角不经意扫了眼东屋窗户。李国栋家的窗帘微微一动。
李承恩回到屋里,泡了壶茶,坐在桌边等。七点半,院门吱呀一声推开,李国栋走了进来。他穿着皱巴巴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实,手里拎着早点袋子,脸上带着笑,眼神却沉了下来。
“承恩啊,”他站在门口喊,“在家不?”
“大伯,进来坐。”李承恩起身开门,把他让进屋,倒了杯茶递过去。
李国栋坐下,喝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说:“听说你要开会?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,可这院子的事,一向归居委会管。你这么一搞,外人看了,怕说是闹矛盾。”
“不是闹矛盾。”李承恩坐回对面,语气平静,“是按规矩办事。《基层自治暂行办法》第八条写着,十户以上联名,就能提请召开居民会议。我已经找了八家签字,够数了。”
李国栋手一抖,茶水溅出一点,落在裤子上。他低头擦了擦,勉强笑了笑:“你倒是查得细。可这法子是给单位用的,咱们老百姓过日子,讲究个和气。你这一开会,万一有人说了难听话,伤了和气咋办?”
“要是没人做亏心事,就不怕人说话。”李承恩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件,放到桌上,“这是咱们院的住户公约,第三条写着:凡重大事项,可由居民联名提请会议。您要是担心主持不好,到时候您来主持也行。您是长辈,说话有分量。”
李国栋盯着那份纸,脸色变了。他想发火,可对方句句在理,还主动让他主持,他没法拒绝。他站起来,袖子微微发抖: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把院子管好。”李承恩看着他,“大伯,您以前总说我不懂事,现在我懂了。规矩不是摆设,得用起来才作数。”
李国栋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出门时脚步有些乱,差点绊到门槛。
李承恩送他到门口,关上门,回到桌边坐下。他知道,这一关过了。李国栋拦不住,也不敢闹大。真闹到居委会,反而把事情坐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