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街上还蒙着一层薄暗。李承恩推开四合院的门，朝南市走去。风拂在身上有些凉意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，裤脚已磨出毛边。手里拎着帆布包，指甲干净整齐，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食指上那块老茧。
走到店门口时，赵铁柱已经在扫地了。地上落满梧桐叶，黄绿交错。他穿着一条旧军裤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扫帚挥动得很用力。扫一阵便直起腰喘口气，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。
“老李，早。”他见了人便打招呼，“昨晚没睡踏实，想着今天有人来提货，又怕你没带钥匙，就早点过来了。”
李承恩点点头，把包放在窗台下。“辛苦你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陈大壮骑着三轮车从巷口驶来。车上盖着油布，底下是一箱箱收音机。他嘴里嗑着瓜子，腮帮一鼓一鼓的，车轮压在路上发出咯噔声响。
“到了！”他利落地停好车，跳下来拍了拍裤子，“厂家早上五点半就发货，我说我们是头一批，人家特意提前送了。五十台，一台不少。”
林秀芬也到了。她抱着账本从公交站走来，穿一件的确良衬衫，扣子扣得严整，肩上挎着布包。她在台阶上稍作喘息，说：“我算过了，每台赚二十三块五，这批卖完能多出一千二左右。”
说完她往店里看了一眼。玻璃门敞开着，展示台上摆着样机，旋钮锃亮，耳机孔旁贴着一张红纸条，写着“老人专用，不扰邻”。
这时岑晚月从另一侧走来，手里提着两个冒着热气的竹屉。她穿着那件洗旧的绿军装，腰背挺直，左耳的小痣随着步伐轻轻颤动。
“趁热吃。”她将包子分给大家，递给李承恩时多给了一个，“你昨晚睡得晚。”
李承恩接过，咬了一口。肉馅滚烫，葱香扑鼻。他没说话，眼角却微微松了下来。
五个人站在店门前，谁也没急着进屋。阳光洒在墙上，影子被拉得很长。街上渐渐热闹起来，有挑菜的，有骑车上班的，也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。招牌是李承恩亲手写的——“承恩电器”，字迹尚未干透，边缘略显毛糙。
第一位顾客是个拄拐杖的老太太，慢慢走近。她眯着眼看招牌，又往屋里张望。
“同志，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……能听外地戏的收音机？”
岑晚月立刻迎上去：“您说的是带短波功能的吧？我们有，昨天刚到货，专门给喜欢听戏的老同志准备的。”
老太太笑了：“可算找对地方了！前两天我去百货公司问，说没货。隔壁王家媳妇说你们这儿有，还便宜，修得快。”
她说着从手绢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钱。岑晚月接过，转身取机器。李承恩站在门边看着，看见老太太接过收音机时，手微微发抖。
“回去试试音，要是不清楚随时拿来调。”岑晚月教她怎么插耳机，“晚上听也不吵别人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老太太连声道谢，拎着机器走了几步，又回头说，“闺女，你们这店，实在。”
人走远了，街角传来断续的京剧声，听得真切。
赵铁柱咧嘴一笑：“听见没？‘实在’。”
陈大壮嗑完瓜子吐出壳：“这才几天？五十台预约卡全发完了，还有二十多个等着下一批。我看得印排队号，不然老人一大早就来等。”
林秀芬翻开账本，在纸上记下数字：“按现在速度，三天能卖完。尾款结清后，钱就够用了。”
她语气平静，但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——这是她高兴时的习惯动作。
李承恩走进店里。地面刚清扫过，十分整洁。维修台上的工具摆放有序：焊枪、镊子、万用表排列整齐。客户登记本摊开放在角落，最新一页写着：“张桂兰，东街七号，孙子想学英语，要AM/FM双频”。后面画了个勾。
他走到黑板前。昨天写下的三个字仍在：学习、创新、守信。粉笔痕迹有些模糊，像是被人擦拭后又重新描过一遍。
他没有改动。
外面陆续有人进来。一对年轻夫妻来看价格，说想买一台给孩子听广播教学；一位退休老师来换电池盒，说用了半个月都没坏，比国营商店的质量好；还有一位中年男子拿着旧机器来修，说别的地方不保内维修，而你们写了“修不好包退”，他就信这个。
岑晚月忙着接待，时不时glance一眼李承恩。他一直在店内走动，帮老人调试频率，教顾客使用耳机孔，蹲下检查线路接口是否牢固。
九点多，太阳出来了。店里人流渐增，柜台前排起了队。林秀芬坐到账台后开始记账，一笔一笔写得认真。陈大壮去仓库查库存，出来喊了一声：“只剩十七台！下午得再催厂里送一批！”
赵铁柱搬个小凳坐在门口，看到提重物的老人就起身扶一把。有人认出他：“你是之前帮刘奶奶扛煤气罐的那个小伙子吧？”他挠头笑笑：“顺手的事。”
十一点，岑晚月端了杯热水给李承恩。他正弯腰整理数据线，接过喝了一口，水太烫，便吹了吹。
“累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累。”他说，“就是觉得……今天来的人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“以前他们总问‘真不涨价’‘坏了管不管’，现在直接说‘我要一台’。”
岑晚月笑了笑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。是昨天最后一个顾客留下的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：“谢谢你们让我妈又能听到老家的豫剧了。”
她没说话，只是递给他。
李承恩看了很久，小心地夹进客户登记本里。
中午轮流吃饭。林秀芬在账台后啃馒头配咸菜；陈大壮买了烧饼夹肉，蹲在门口吃，眼睛仍盯着人流；赵铁柱吃着干粮，目光始终落在展示台的样机上。
李承恩和岑晚月最后吃。两人坐在维修台旁的小桌边，一人一碗面条，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。
“你知道最难得的是啥吗？”岑晚月忽然开口。
李承恩抬头。
“不是卖得多，也不是赚钱。”她搅了搅面条，“是这些人愿意把生活交给我们一点点。比如孩子要学英语，老师每天听新闻，老太太就想夜里安静听段戏……我们做的东西，正好能帮上这些小事。”
李承恩放下筷子，静静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