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站在长桌前,手搁在一只未拆封的文件袋上。风停了,院子里静得出奇,空气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没人离开,王德发仍坐在墙角,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所有人都不理他,也不说话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东屋那扇半开的门。
门后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李国栋从屋里走出来,步子很慢,拐杖轻点地面。他走到院子中央,在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眼睛微微颤动,扫视一圈人群,最后落在李承恩身上。
“你这是要干什么?”他声音有些虚,却仍摆出长辈的架子,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拿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说我?想污蔑我?”
李承恩没答话。他打开文件袋,取出一盘录音带和几张票据,平整地铺在桌上。阳光洒下,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。他指尖点着一张报销单右下角的签名:“这笔货款报了三千五,实际只花了两千二。多出来的钱,去哪儿了?”
刘老头凑近看了看,皱眉道:“这字……是你写的吧?”
“胡说!”李国栋猛地抬头,“谁说是我写的?这种字谁不能模仿?别被他骗了!”
“不是你写的?”李承恩语气平静,“那是谁伪造的?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李国栋声音拔高,“说不定是你自己做的假,拿来害我!你从小就不安分,现在翅膀硬了,就想踩我上位?”
他说完环顾四周,想找个人帮腔。可没人开口。张华美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,孙师傅低头看鞋,连平日最爱说话的王婶也闭了嘴,悄悄往边上挪。
李承恩不急。他拿起另一张纸,是仓库登记表的复印件,日期是去年十月十八号。“这批布登记入库三百匹,账上写的是‘福利调配’。可那天值班的老赵说,他只收到八十匹。剩下的二百二十匹呢?”
“调走了!”李国栋立刻接话,“厂里临时支援别的单位,口头通知,没留记录。”
“哦。”李承恩点点头,“那为什么供应商的送货单写着‘收货三百匹’,签收人是你?而且这张单子比仓库登记早两天?”
李国栋眼神一闪:“这……可能是记错了。”
“记错?”李承恩打开录音机,将磁带放进去,按下播放键。
机器响了两声,随即传出李国栋的声音:“这批货你报三千五,我走四千八……差价三成,照旧三七分。”
“老李啊,这次可别拖,钱到账我就给你送两条‘大前门’。”
“放心,厂里账目我一手把控,没人查得出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李国栋的脸瞬间惨白。
他后退一步,差点摔倒,拐杖几乎脱手。张嘴想辩解,却拼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是我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额头冒汗,“这是剪辑的!有人合成我的声音!你们不能信!”
“合成?”李承恩关掉录音机,取出磁带举起来,“这盘带是我三个月前录的。那天我在厂门口修车,听见你在电话亭跟供货商通话,顺手录了下来。”
说完,他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上面贴着标签:“副本留存,封存日期:三月十七日。蜡封完好,无人拆动。”
岑晚月走过来,接过盒子,轻轻放在桌上。她一句话没说,只是站着,静静地看着众人。
李国栋盯着那个盒子,呼吸越来越重。他突然指向李承恩:“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?你根本不是为了查账,你是冲我来的!你恨我!因为我把你拉扯大,你就觉得我亏欠你?你想报复?”
他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哭腔:“我是你大伯啊!我供你吃饭穿衣,教你做人做事!你现在拿着这些东西来害我?你还有没有良心?还有没有人情?”
话音落下,眼泪滑落,滴在衣襟上。
没人说话。
有人低头,有人避开视线。场面难堪——一个长辈当众哭诉,求晚辈放过他。
片刻后,刘老头咳了一声,低声说:“老李,你要是清白,为啥解释不清这些账?为啥录音里的事,件件都能对上?”
“对啊。”孙师傅抬起头,“你说支援兄弟单位,可我问过了,那边根本没收到这批布。他们去年冬天还因为缺料停工半个月。”
“你还说口头通知?”张华美也开口了,“厂里规定,超过一百匹的调拨必须有批条。你当我们都是瞎的?”
李国栋嘴唇发抖,还想争辩:“我……我是为了大家好!厂里效益不好,工资发不出,我这是变通办法!我把差价补进福利金,让大家过年能吃上肉!”
“那你家去年怎么买了新彩电?”王婶忍不住插话,“我家孩子连双球鞋都买不起,你倒天天喝茅台?”
“那是我儿子攒的钱!”李国栋吼道。
“你儿子?”孙师傅冷笑,“他一个月挣多少?够买一瓶茅台吗?更别说彩电了!别拿孩子当挡箭牌!”
李国栋喘着粗气,脸涨得通红。他忽然转向李承恩:“你满意了是不是?你就是要让我出丑!你就是想让全院的人都看我笑话!好,我告诉你,我不怕你!我不认!你有本事就去派出所告我!看他们信你还是信我!”
李承恩看着他,眼神平静,甚至有些冷。
“我不用去派出所。”他说,“明天会有专业人员来鉴定这盘录音。设备、声纹、时间戳都会查。如果是假的,我负责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全场:“但如果不是假的呢?如果你真的拿了这笔钱,该怎么交代?”
李国栋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惊惧。
“你说什么?鉴定?”他声音发抖,“谁来鉴定?哪个单位的?”
“不该你知道的,我不会说。”李承恩把磁带放回盒子,合上盖子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他们能听出来一段声音是不是同一个人说的。哪怕只有一个音不一样,也能发现。”
李国栋后退一步,腿一软,顺着墙滑坐在地。帽子掉了,滚到一边,露出花白的头发。他双手撑地,肩膀剧烈颤抖,嘴里还在念叨: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你们不能这样对我……我一辈子清清白白……我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……”
“清清白白?”岑晚月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利落清晰,“你去年去庙里烧香,跟师傅说‘最近手头宽裕,多捐五百’——那笔钱,从哪来的?”
李国栋猛地抬头看她。
岑晚月站得笔直,绿军装干净整齐。她没笑,也没激动,只是淡淡地看着他:“你每个月工资多少?给你儿子娶媳妇花了多少?买彩电花了多少?哪一笔,是靠正经收入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