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国栋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突然明白,这些人不怕他了。过去他们听他的,因为他是在编职工,是会计,能签字,能决定谁调房、谁评先进。可现在,那份权威没了。他不再是“李会计”,只是一个被证据钉住的贪污者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我不是为了自己……我是为了家里……我儿子没工作,我得给他铺路……我老婆常年吃药……我不多挣点,一家人怎么活?”
“谁家不难?”刘老头拄着拐杖往前一杵,“我老伴瘫床五年,医药费全是自己扛。我找你要过一分钱补助吗?我偷过公家一寸布吗?”
“就是!”孙师傅站起来,“你儿子没工作,是他自己不成器!你当爹的不教他走正道,反倒带着他一起贪?你这是害他!”
“我还记得你前年给李建军安排进厂后勤,顶了小陈的名额。”张华美抱着孩子,声音冷静,“小陈他妈癌症晚期,就指望儿子有个稳定工作。结果呢?你一句话,人家孩子去了砖厂搬砖。你说你心里没鬼?”
李国栋低下头,双手抱住脑袋。
他不再说话,身体微微发抖,像冻僵了一样。
院子里很静。
风吹过树梢,叶子沙沙作响。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看了看,又飞走了。
李承恩仍站在长桌前,手里握着那份尚未拆开的材料。他知道事情还没结束。但他不急。
他等了一会儿,等喧哗渐息,才开口:“这些事,组织会查。今天不是判刑,是让大家看清,是谁在背后动手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愿意作证的,可以留下名字。不愿意的,可以走。”
说完,他没有收起证据,而是将录音带、票据、复印件全都摆在桌面中央,用镇纸压好四角。
纸页平整,字迹清楚,像一把把刀,插在阳光下。
李国栋坐在地上,背靠墙,双手抱头,帽子滚在一边,衣领歪斜,裤脚沾了尘土。他不再挣扎,也不再喊冤。他知道,辩解已无用。证据太多,环环相扣,连他最得意的“口头通知”都成了漏洞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在电话亭跟供货商通话时,确实看见李承恩在不远处修自行车。他当时没在意,以为那小子只会拧螺丝。他做梦都没想到,那双沾满机油的手,早已一步步将他推进深渊。
“你赢了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,“你早就算计好了是不是?你根本不是回来修家电的……你是回来报仇的……”
李承恩看着他,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
他只是把最后一份材料轻轻放在桌上,与之前的证据排成一列。
岑晚月看了他一眼。
他点了点头。
李国栋抬起头,看见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纸,忽然头晕目眩。他想站起来,腿却不听使唤。伸手去抓拐杖,指尖刚触到,手便开始发抖。
他放弃了。
他靠着墙,慢慢把头埋进膝盖,肩膀一耸一耸,不知是哭还是喘。
没人扶他。
也没人看他。
人们围着长桌,有的低声议论,有的翻看票据,有的提笔记下疑点。刘老头一页页翻账本,嘴里念着数字;孙师傅拿着笔抄可疑条目;张华美踮脚看,大声念:“‘肥皂调拨四十条,无签收记录’——这条我记得!我家肥皂用一次就化成糊了!”
“假货!”有人喊,“全是假货!用工业碱冒充香皂!”
“这些物资本来该进福利库的!”另一个声音怒道,“结果被他做成假账,转手卖黑市!我们每个月多交的水电费,是不是也有他的份?”
“必须查!”“交纪检组!”“让他退钱!公开道歉!”
骂声一片。
李国栋坐在角落,头低着,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他听见那些话,像针扎耳朵。他想反驳,却发现没人愿意听。
他不再是“李会计”,也不是“大伯”。他是“那个贪污的李国栋”。
他忽然想起李承恩小时候的样子——瘦小,总低着头,干活勤快,从不顶嘴。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老实,好拿捏。他抢了他娘的房子,占了他爹的抚恤金,把他赶去睡柴房,都没见他反抗。
他以为那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可现在,那个低着头的孩子,站在长桌前,手里握着他的命脉,眼神平静得像深井。
他输了。
输得彻底。
李承恩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件袋。
他还有一份材料没拿出来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人,已经坐不住了。
他轻轻把袋子放在桌上,与之前的证据并列。
岑晚月站在他身后,双手垂着,静静地看着。她没笑,也没说话,只是偶尔看看人群,防着有人溜走。
风又吹了一下。
桌上的纸哗啦作响,一张写着“棉布调拨异常记录”的纸翘了起来,边角抬起,像一只举起的手。
李国栋抬起头,看见那只“手”,愣了一下。
他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