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笛声在巷口停下后,四合院安静了没多久,又传来一辆吉普车的声音。这次车子直接开进来了,不紧不慢。大家原本还在议论李国栋被带走的事,听到新动静,全都转头看向门口。
李承恩站在长桌边,手插在工装裤兜里,拇指下意识蹭着食指上的老茧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眯眼看着巷子口。阳光照在地上,车影慢慢移进来,轮胎压过门槛时“咯”地响了一声。
车停稳了,下来的还是那三个警察,一个都没换。带头的中年警察手里多了份文件,封面上盖着红章。他脚步很稳,直奔西厢房——周大龙住的地方。
岑晚月走到李承恩右边半步的位置,背挺直,左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。他侧头看她一眼,她没笑也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知道,事情来了。
西厢房的门关着,门缝底下塞了张旧报纸,风吹得一角翘起来。警察走到门前,敲了三下,声音清楚:“周大龙,开门。公安机关执行拘捕,请配合。”
屋里没反应。
过了几秒,门“吱呀”一声拉开一条缝,周大龙探出半个头。他穿着灰汗衫,领口松垮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发白,但眼神还硬。他扫了一圈院子,目光在李承恩脸上停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冷笑,又没笑出来。
“我犯啥事了?”他问,声音不大,故意拖着调子,“居委会主任的侄子也抓?你们有没有搞错?”
警察把文件举到他眼前:“你涉嫌长期收非法管理费,占摊位,倒卖国家紧俏物资,证据确凿。现在依法拘捕,请配合。”
周大龙往后退半步,门缝拉宽了些,像是要看清文件。他盯着红章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哈!就凭这个?说我走私?你们有东西吗?有人看见吗?啊?说啊!”
他声音变大,身子往前凑,几乎贴到警察脸上:“我告诉你,我叔是居委会主任!你们敢动我试试?今天把我铐走,明天我就让你们滚蛋!”
警察面无表情,只说了三个字:“请配合。”
周大龙脸上的笑僵住了。他猛地转身冲屋里喊:“来人!来人啊!报警!他们乱抓人!”可屋里没人应,外面也没人动。
院子里的人都看着他。
孙师傅抱着胳膊站前排,脸色冷。张华美一手抱孩子,一手扶墙,眼睛一眨不眨。刘老头拄拐杖,拐尖朝天。还有修车的、摆摊的、卖豆腐的小贩,全围了过来。没人说话,但眼神都很冷。
周大龙回头一看,脸色变了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没路了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咬牙,声音发抖,“行,我配合。”他说着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的样子。可就在警察上前铐人时,他突然往后缩,转身想往屋里跑。
警察早有准备,一步跨上台阶,抓住他胳膊反拧到背后。另两人迅速上前,一人按肩一人控手,动作利落。周大龙挣扎了几下,脚在地上蹭出“嚓嚓”声,最后没能挣脱。
“你们这是非法拘禁!我要告你们!”他一边被往外推,一边扭头吼,“李承恩!是你搞的鬼对不对?你阴我!你算什么东西?一个修家电的也配动我?”
李承恩没动。
他就站在那儿,手插在裤兜里,平静地看着周大龙被押出来。那些话他都听见了,一句没躲,也没回应。他只是看着这个曾经砸他摊子、逼他交钱、当众骂他“穷鬼别碍眼”的男人,如今双手反铐,头发乱,脸涨红,像条离水的鱼,喘不上气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周大龙被推着走过院子,脚步踉跄。有人啐了一口:“呸!收了多少黑钱?”卖糖葫芦的老头骂:“我家儿子考技校缺证明,求你盖章,你说‘晚上来家里说’,你还有脸做人?”旁边妇女抱着孩子附和:“我男人修车不给你交钱,你带人砸摊子,锤子都抡起来了!你还讲理吗?”
周大龙充耳不闻,只死死盯着李承恩。
直到被押到警车边,他突然大吼:“李承恩!你不得好死!你等着!我出来第一个弄死你!我让你全家不得安生!”
他脖子青筋暴起,脸涨成紫红,唾沫横飞,整个人像要炸开。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他,硬塞进后座。车门“哐”地关上,锁死了。
李承恩依旧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警车后窗上。周大龙贴着玻璃,手指抠着窗缝,眼睛瞪得极大,死死盯住他,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卷起地上一张纸屑,打着旋儿飞过长桌。桌上的镇纸压着几张票据,其中一张是周大龙去年强收赵铁柱“管理费”的记录复印件,墨迹有点晕,但签名清楚。阳光照在红章上,反着光。
李承恩低头看了那张纸。
然后,他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过去的事一下子涌上来。
那是八三年冬天,他在街角支起家电维修摊,生意刚有点起色。周大龙带两个混混过来,说这块地是他管的,每月交五块钱,不然“别想在这儿待”。他不肯,第二天摊子就被砸了,工具全扔进臭水沟。他蹲在泥里捡螺丝,手冻得通红,周大龙站在边上嗑瓜子,笑着说:“知道为啥叫你‘土狗’吗?因为你连叫都不敢叫一声。”
后来他去厂里申请临时工岗位,材料交了,结果被人举报“精神有问题”,直接刷下来。查到最后,是周大龙收了王德发的钱,伪造证明,说他“半夜在井边自言自语”。他去找人理论,反被保安轰出来。那天雪很大,他站在厂门口,鞋里灌满雪水,脚趾一根根失去知觉。
最狠的是那次他母亲病重,急需三十块钱买药。他借遍了四合院,没人肯帮。最后是周大龙“好心”借他二十块,条件是让他写欠条,写明“自愿以家中老柜抵债”。他签了。等母亲走了,周大龙立马找上门,带人把柜子抬走。那柜子是他爹留下的唯一东西,里头还藏着母亲的嫁衣。
他跪下求,周大龙踩着皮鞋,一脚踢开他手:“活该。穷鬼还想守祖产?”
那时他咽不下这口气,夜里坐在槐树下发抖,指甲掐进掌心,血流了一手。他想报仇,可没人信他,没人帮他,他什么也不是。
现在,他站在阳光下,看着周大龙被关进警车,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他想起重生回来的第一天,从床板暗格里摸出那本“账本”时的手感。纸页发脆,字迹歪斜,全是铅笔写的。他一页页翻,看到周大龙的名字下面记着:“八二年七月,收陈小柱十元‘摊位费’;八三年三月,勒索赵铁柱五十斤粮票;八四年五月,与王德发合谋倒卖收音机指标……”一条条,一笔笔,全是他亲手记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