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想起岑晚月第一次听他讲这些事的样子。她坐在小凳上,抱着旧收音机,听完后没说话,只是一脚踹翻面前的木箱,零件哗啦散了一地。她抬头看他,说:“这种人,不该活着骑在你头上。”
他当时没说话,只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带。
现在,一切都清了。
他站在原地,手插在裤兜里,指尖碰到那卷小小的录音带,还在。他没拿出来,让它静静躺着。
岑晚月站他身边,没说话,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。他转头看她一眼,她嘴角微扬,左耳垂的小痣轻轻一颤。
他知道,她在笑。
警车发动,车灯闪了一下,缓缓驶出院门。周大龙的脸一直贴在后窗上,直到车子拐弯,消失在巷口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,不知谁先拍了下手,接着第二下、第三下。掌声慢慢响起来,不像刚才那么整齐,但更真实,更有劲。有人拍腿,有人跺脚,有人笑着骂:“活该!”“早该抓了!”“这种人多关几年!”
李承恩没鼓掌。
他只是站着,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西厢房门口。门还开着条缝,那张堵门缝的旧报纸被风吹起来,一角飘着,又被门槛压住。
孙师傅走过来,站到桌边,低声问:“承恩,接下来……你还查吗?”
李承恩没回答。
他望向院门方向。阳光照在门框上,木头旧了,但门槛还在,门轴结实。巷子里传来远处孩子的笑声,还有谁家在剁菜,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“咚咚”响。
他说:“查。”
张华美抱着孩子走近:“我能帮忙。我家男人在厂里档案室,有些记录他能调。”
“我也能。”另一个女人说,“我妹妹在供销社,进货单子我见过。”
“我认识公安局老陈!”戴眼镜的年轻人举手,“要写联名信,我来写!”
刘老头拄着拐,慢慢走来,拐杖往地上一顿:“我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看见坏人被当众揭了帽子。你们接着查,我作证。”
一句话,引来一片应和。
李承恩看着这些人,每张脸都很熟。有的平时只点头,有的说过他的闲话,有的还替周大龙说过“人家也是为集体考虑”。可今天,他们都站在这里,愿意往前一步。
他忽然觉得,重生回来,争的不只是命,不只是仇。
是规矩。
是谁该吃饭,谁该穿衣,谁该有房住,谁不该被踩在泥里。
他点点头,说:“好。”
岑晚月站在他身边,没说话,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。他知道,她在笑。
风吹了起来。
吹起一张纸的一角,又被镇纸压住。
阳光照在桌上,照在鉴定书的红章上,照在录音带上,照在那张新摆出的调拨单上。
所有人都还站着。
没人走。
李承恩站在桌旁,手插在裤兜里,眼神平静。
岑晚月站在他右边半步,背挺得直直的,左耳的小黑点在光下微微一动。
掌声已经停了。
但那种感觉还在院子里飘着。
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一个人影从拐角冲出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手里拎着帆布包,肩头挎着破皮包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院子,脚步越来越快,像是要从另一条小巷溜出去。
李承恩的目光慢慢转过去。
那人正是王德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