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风吹起灰土,掠过空荡荡的东巷。李承恩仍站在长桌旁,手插在工装裤兜里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的老茧。岑晚月立在他右后方半步远,背脊笔直,目光落在那个正朝他们走来的人身上。
那人低着头,脚步缓慢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信已被汗水浸得发软,边角皱成一团。他走到院子中央光线明亮处,终于抬起头。
是李建军。
他满脸胡茬凌乱,双眼红肿,眼白布满血丝。衣着还算整齐,但领子歪斜,扣子错位。他站着,嘴唇微张,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。
李承恩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。
岑晚月同样沉默。她左手搭在帆布包带上,指尖轻轻压了压收音机边缘。眼神清冷,嘴角紧抿。
李建军咬了咬唇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往前挪了两步,忽然“咚”地一声跪倒在地,尘土扬起,沾上裤腿也毫不在意。双手高举信纸过头顶,声音颤抖:“哥……我错了……求你放过我……”
风穿过院子,卷起几张碎纸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又落回地面。
李承恩低头望着他,脸上依旧没有表情。他记得前世那天,李建军抢他工作名额时,也是站在这儿,穿着崭新的厂服,腰杆挺得笔直,嘴里说着“这位置本来就是给我留的”。那时他连头都不敢抬,如今却跪下了。
“哥……”李建军又唤了一声,声音更抖,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……可我不是故意的啊……是爹逼我的……周大龙也给了我钱……我不拿,他们就要整我……我真的没办法啊……”
眼泪顺着脸颊滑下,滴在信纸上。鼻涕也流了出来,他用袖子一抹,继续哽咽:“我真是一时糊涂……现在后悔死了……你要打要骂我都认,可别告我……我不想坐牢……我不想进监狱……”
他说着连连磕头,额头撞击地面发出闷响。双肩剧烈颤抖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。
岑晚月站在一旁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这种场面她见得太多——有人哭,有人跪,有人赌咒发誓,到最后都一样:事到临头才想起求饶。可早干什么去了?
她轻轻碰了碰李承恩的手臂。
李承恩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没说话,只用下巴微微点了点地上的李建军。他明白她的意思:这种人不值得理会。
但他还是看着。
他想起自己被赶出家门那天,拎着破包袱站在门口,李建军从屋里走出来,叼着冰棍笑着说:“二叔家的儿子还想进厂?做梦吧。”那时没人替他说话,连王婶都说“人家亲儿子优先”。他一个人走在街上,脚底磨出血泡,疼得走不动,也不敢回头。
现在呢?
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面前,哭得涕泪横流,嘴里的“哥”叫得比谁都亲。
李承恩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你说你是被逼的……那你当初抢我岗位的时候,怎么不说?你收钱拦我进厂的时候,怎么不怕犯法?”
李建军浑身猛地一震,头垂得更低,几乎贴到地面。他想辩解,却发不出声。那些事,都是他自己做的。钱是他拿的,话是他讲的,名字是他签的。推不掉,赖不了。
“我……我当时不懂……”他结巴着说,“我以为……大家都这么干……这就是规矩……”
“所以你也跟着干?”李承恩打断他,“别人偷你也偷?别人杀人你也杀?”
李建军哑口无言。他抠着地砖缝隙,指甲泛白,指尖渗出血丝。仍在抽泣,但声音小了,只剩断续的喘息。他知道李承恩不会信。他也清楚这些话太假。可不说不行,不说就没路可走。
“哥……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,望着李承恩,“你要是肯原谅我,让我做牛做马都行……我给你端茶倒水,扫地擦桌,你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……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做人……再也不惹你生气……”
说着又要磕头。
李承恩往后退了半步。
动作极轻,但在李建军眼里,如同一记耳光甩在脸上。他僵住,额头悬在离地三寸,进不得,退不得。
岑晚月冷笑了一声。
声音很轻,但李建军听见了。
他全身一僵,缓缓抬头看她。她站在那儿,绿军装洗得泛灰,身姿挺拔,左耳那颗小痣微微颤动。她没看他,而是望着李承恩,眼神里有种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。
李建军明白了。
他今天来这一趟,从头到尾,人家就没打算听他说什么。
他以为跪下来就能活命,可人家根本不在乎。他们在乎的是过去的事,是一笔一笔清算旧账。而他此刻的痛哭流涕,不过是在演一场无人买账的戏。
“我现在不找你算账,”李承恩终于再次开口,“不是因为你道歉。”
李建军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仿佛抓住了希望。
“是因为我不屑。”
那两个字落下,像石头坠入深井,无声无息。
李建军整个人塌了下去。不再抬头,也不再言语,就那么跪着,双手仍举着信,力气却快要耗尽。手臂颤抖,信纸一角垂下,蹭着地上的尘土。
院子里异常安静。
远处传来孩子跳皮筋的声音,清脆地唱着“小皮球,架脚踢”。井边有搓衣声,谁家在洗菜,刀剁砧板,“咚咚”作响。这些平日听不见的声音,今日格外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