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传来脚步声,急促而凌乱。一个人从拐角冲了出来,低着头,肩膀缩成一团,手里拎着鼓鼓的帆布包,肩上还挂着个破旧皮包,带子早已磨得发白,仿佛随时会断。他走得飞快,紧贴墙根,想绕过主院,往东边的小巷逃去。
李承恩转过头看了一眼。
他没动,手仍插在工装裤兜里。拇指下意识地蹭了蹭食指上的老茧。阳光洒在桌上,镇纸压着几张纸,其中一张是盖了红章的鉴定书,反着光。他就这么看着那人,眼神平静,像在看一个普通人。
岑晚月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,背脊挺直,双手垂在身侧。她也没说话,顺着李承恩的目光望过去,落在那个逃跑的人身上。嘴角轻轻一动,像是要笑,又忍住了。
那个人是王德发。
他曾住在南屋,离主院不远。平时没人特别注意他,但大家都知道他和周大龙关系密切。平日里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干部服,领扣扣得严实,走路时背着手,见人就点头,看起来一本正经。可此刻,衣服皱巴巴的,领子歪斜,皮鞋沾满泥水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,脸上全是汗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院子中央的长桌,更不敢看李承恩与岑晚月。他只想尽快离开,越快越好。
可这四合院不大,人却不少。
井边一个正在洗衣服的女人最先看见了他。她蹲在地上搓衣,拧水时抬头一眼认出,手中的湿衣服“啪”地掉回盆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哎哟!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“这不是王会计吗?这时候跑什么?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的人都转过头来。
张华美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,听见声音立刻上前两步,眯着眼打量王德发的背影。孙师傅原本靠在自行车旁抽烟,一听这话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也朝那边望去。
王德发听到声音,脚步猛地一顿。
他没回头,身体僵了一下,肩膀微微颤抖。他迅速扫视四周,发现好几双眼睛盯着自己,顿时慌了神,低头加快步伐,想要从东巷口溜走。
“你还想跑?”修鞋的老刘拄着拐杖追出两步,声音沙哑,“你收我家闺女三十块钱说能进纺织厂,结果人没进去,钱也没退!你现在就想走?”
王德发不语,只将帆布包甩上肩头,走得更快。
可路被堵住了。
张华美抱着孩子直接挡在他面前。她个子不高,却站得稳稳的,目光直直地盯着他:“王德发,你给周大龙当帮手的时候挺威风啊?收管理费、占摊位、倒卖票证,哪样少得了你?现在人被抓了,你就想偷偷溜?”
王德发嘴唇微动,想开口,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脸色苍白,额头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衣领上。
“让让……我有事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一句,声音干涩,带着颤音。
“有事?”张华美冷笑,“你这种事,公安局最该管。”
旁边有人附和:
“我男人去年修车,不交五块钱‘清洁费’,他带人把工具全扔了!”
“我家孩子上学缺粮本,求他帮忙,他说‘晚上来家里详谈’,你说他安的什么心?”
“他还说李承恩精神有问题,不让进厂,是不是你们串通好的?”
一句接一句,王德发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一步步往后退,背抵上了土墙。贴着墙站着,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,眼神游移不定,想找条出路,可东巷口也被几个孩子围住,探头探脑地看着他。
孙师傅走上前,站在人群前方,声音不大,却清晰有力:“王德发,你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干的事。你和周大龙一起倒卖收音机票,一单一单都有记录。你拿厂里的东西换钱,连螺丝钉都往外拿。你帮李国栋做假账,克扣大家的福利……这些事,大家都记得。”
王德发低下头,手指抠着帆布包的带子,指节泛白。
没人动手打他,但他比挨打还难受。
警察来抓人,最多是带走审问。可现在,他是被整个院子的人围住,被人指着鼻子骂,揭他的短处。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心里。
他知道他做过什么。
他知道那些钱不该拿,那些事不该做,那些话不该说。可当初周大龙递给他第一张收音机票时,他也犹豫过。但他想到妻子看病要钱,孩子上学要钱,最终还是收下了。后来一次又一次,胆子越来越大,心也越来越黑。
他以为自己藏得好。
他以为没人敢惹他。
他以为只要跟对人,就能一直安稳。
可如今,周大龙被抓,李国栋也被带走了,下一个就是他。
他撑不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……”他嘴唇发抖,还想辩解。
“没?”老刘一拐杖杵在地上,“你去年收我十块钱‘卫生费’,说不交就不让我摆摊,这事没有?”
“你前年把我侄子拦在厂门口,说他档案有问题,其实是你收了别人好处,把名额给了外人,这事没有?”
“你和周大龙分赃,一人一台收音机,还当着大家面说是‘亲戚送的’,这事没有?”
一句比一句狠,一句比一句准。
王德发的脸由白转青,再变红,最后涨成猪肝色。他张嘴想反驳,可每说一句,就有更多事实砸过来,把他压得死死的。
他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只能靠着墙,头越埋越低,恨不得钻进地缝里。
人群中突然有人啐了一口。
“呸!这种人也配穿干部服?”
那口痰正好落在他裤腿上,黏糊糊地往下流。
王德发浑身一抖,像被烫到一样。
紧接着,有个年轻人踢飞一颗石子,打中他小腿。他“哎哟”叫了一声,差点跳起来,可没人理他,反而引来一阵怒骂。
“滚出去!别脏了我们四合院的地!”
“你这种人,早该赶出去!”
“公安局迟早找你,跑不了!”
王德发终于崩溃。
他猛地转身,一把推开身后的孩子,跌跌撞撞地往东巷口冲去。帆布包甩在肩上,皮鞋踩进水坑也不顾,头也不敢回,拼命往前跑。
“跑吧你!”老刘在后面喊,“跑了和尚跑不了庙!”
“别再让我们看见你!”张华美抱着孩子大声道,“你这种人,不配住这儿!”
王德发一路狂奔,身影晃过巷口,消失在街角。
院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人们慢慢散开。
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有人低声议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