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累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刚才在台上,手一直按着桌子,是不是有点紧张?”
他摇头。“不是紧张。是怕站久了,话讲不利索。”
她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。眼角弯起,左耳那颗痣又跳了跳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说,“刚才你讲‘有人肯借我屋檐’那句,好几个老太太都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故意说的?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是真的记得。”
她没再问。风吹过来,带着饭菜味。谁家炖肉,香料放得多,闻着有点冲鼻。巷口传来自行车铃声,叮铃铃地由远及近,又由远而返。
“咱们也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“再站会儿。”他说。
她便也没动。两人并肩站着,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院门口的灯泡忽然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,映出他们脚边的轮廓。那灯是前几天新换的,电压还不稳,闪了一下,又稳住。
“你说的那些事,”她轻声说,“修路、安路灯、给孩子腾块空地玩……真打算做?”
“真打算。”他说,“一件件来。”
“需要人手叫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需要钱也叫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什么事都自己憋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看着他侧脸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显出清晰的轮廓。眉骨略高,鼻梁直,嘴唇紧抿,神情平静。这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家电维修工了,也不是那个躲在暗处录音取证的复仇者。他是李承恩,是今天站在台上说话的人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“变了吗?”他问。
“变了。”她说,“但也没全变。”
他没答。风吹动他袖口的毛边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然后重新插进裤兜。那卷录音带还在,静静躺着。他没拿出来,也不需要拿出来。有些东西,已经不需要靠证据支撑了。
院子里的人差不多都回了屋。窗户陆续亮起灯光,有家庭在吃饭,碗筷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。一个女人喊孩子回家洗手,声音拖得老长。井台边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迈步往前。脚步沉稳,落地有力。她跟上,保持半步距离,却又与他肩线平行。两人走过长桌,绕过水井,穿过院子中央那片被踩实的土地。地上还留着李建军跪过的痕迹,一小片泥土被压得发硬,边上沾着信纸的一角,已经被风吹得发白。
他们谁也没看那张纸。
走到院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。她也跟着停。
“明天我去厂里问问,有没有闲置的水泥。”他说,“先填东头那段坑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你忙你的。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她说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迎着他目光,眼神清亮,没躲,也没笑。他就点了点头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门外街道上行人稀少,一辆平板车吱呀吱呀地推过去,车上堆着废纸箱。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照出他们并行的身影。走到岔路口,她该往左,他该往右。
但她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“明早八点,厂门口见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风再次吹来,掀起她军装的一角。她抬手按了下衣摆,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。他站在她对面,工装裤口袋里的手指轻轻碰了下录音带,然后松开。
他转身,朝右走去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背影。磨出毛边的裤脚,挺直的后背,一步一步走得踏实。直到他拐进巷子,身影消失。
她才慢慢转身,朝自己住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