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四合院的青砖地上,长桌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李承恩站在原地,手在裤兜里轻轻碰了碰那卷录音带,随即收回。它还在,但他已不必再拿出来。他抬头望向院子中央的小台子——木板是孙师傅从家里扛来的,三条腿不齐整,底下垫了半块砖才勉强稳住。台上摆着一张小方桌,桌角有豁口,盖着一块发白的蓝布。
几位老人坐在井台边的小凳上,手里摇着蒲扇,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一个孩子蹲在地上玩弹珠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滚出一粒玻璃球。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灰土味,但已淡了许多。远处有人家正在炒菜,锅铲刮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,油星子溅起时发出“滋啦”的轻响。
李承恩往前走了两步,步伐不快也不慢。工装裤的裤脚蹭过门槛石,磨出的毛边带起一点尘灰。他没有低头看路,也未左右张望,径直朝台子走去。有人让开一条道,有人轻拍身旁的人示意安静。当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,木板“咯吱”一声,仿佛要塌,却终究撑住了。
他站定在台中央,双手搭在方桌边缘。指甲干净,指节处带着老茧,那是多年劳作留下的痕迹。他没有拿话筒,也没人准备话筒;院子里没有喇叭,无人喊安静,可声音渐渐低了下来。连玩弹珠的孩子也停了手,仰头望着他。
“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我多厉害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是因为大家没把我当外人。”
下面没有人接话,也没有人笑。有老人盯着他,也有年轻人看着他。一位老太太将拐杖拄在地上,侧耳倾听;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擦了下手,也抬起头来。
李承恩顿了顿,目光扫过屋檐、水井、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,最后落回人群中。“我以前修收音机,修电风扇还得借人家后院干活。那时候换个小零件都要看人脸色。”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像笑,也不像难过,“可有人借我屋檐避雨,有人给我一碗热汤面……这些我都记得。”
说话时,他的手掌始终贴在桌面上。风拂过来,掀起点桌布,露出底下斑驳的漆皮。他没有去压,也没理会。
“我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。”他继续说,“就是该说的话说了,该做的事做了。有人帮我作证,有人愿意讲真话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要是只靠我一个人,什么都做不成。”
人群里开始有人点头。一个老头低声对旁边人说:“这话实在。”那人应了一声,也跟着点头。
李承恩看见前排坐着一位白发老太太,她捏着手帕,悄悄抹了抹眼角。他知道她是王家的老姑太太,早年丧夫,独自拉扯大三个孩子。有一年冬天他交不起房租,她在柴房让他住了半个月,没收一分钱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干活,回来时门缝里总有一碗温着的粥。
“以后我想做的不只是修电器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沉了些,“四合院老了,路不平,灯不亮,孩子放学没地方玩。下雨积水能淹到脚脖子,老人走路容易摔。我能出力的地方,一定不会推。”
话音刚落,前排一名中年男子突然鼓掌。他穿着洗得发黄的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拍得挺响。紧接着右边一位妇女也鼓起掌来,手里还握着未织完的毛线帽子。左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起手,一下下地拍着。节奏并不整齐,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,最终汇成一片掌声。
李承恩没动。他站在台上,看着那些鼓掌的手,听着这不热烈却真诚的声音。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中的冷意却慢慢褪去了一些。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被人骂“穷鬼”时,没人替他说一句话;后来周大龙砸他摊子,也没人敢拦。现在不一样了。
掌声持续了十几秒,渐渐停下。有人咳嗽了一声,有人挪了挪板凳。李承恩再次开口:“我知道,光说没用。以后有什么事,大家招呼一声就行。我能办的,绝不含糊。”
说完,他把手从桌上拿开,自然地插进裤兜,动作如同平时走路一般。他转身走下台子,木板又“咯吱”一声,比刚才更响。他没有停步,也没有回头。走到最后一级时,右脚踩重了些,压碎了一片枯叶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他朝院子一侧走去。那里站着岑晚月。她仍在原位,绿军装洗得泛灰,腰杆笔直,左手搭在帆布包带上。听到脚步声,她微微侧头,左耳垂的小痣轻轻颤了一下。
李承恩走到她身边,停下。两人相距不到一步,肩膀几乎平行。他没说话,她也没问。风吹过来,吹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,又缓缓落下。她抬手捋了下头发,指尖触到了那颗痣。
“你讲得挺好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像平常聊天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比我想的顺。”她又说。
“本来也没打算讲太多。”他说,“话说多了,反而假。”
她点点头,没反驳。她看见几个熟人朝这边看。一个大妈冲她笑了笑,她也回了个笑,不算热情,但也不冷。
“他们鼓掌倒是真心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又应了一声,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水井。井沿上坐着个小孩,拿着草棍掏蚂蚁窝。另一个孩子蹲着看,伸手想抢草棍,被推开。
“你刚才说要修路、安灯,”她转头看他,“打算怎么干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他说,“先看看缺什么,再找人商量。能集资就集资,不能就我自己垫点。”
“钱够吗?”
“够一阵。”他说,“不够再说。”
她没再问。她知道他向来不说满话,答应的事一定做到,没把握的从不打包票。就像上次他答应帮赵铁柱找丢失的扳手,三天后递过去一把新的,说是“顺手买的”,其实她清楚,那是他跑了六个五金店才找到的同款。
“你不用一个人扛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这话落下,周围好像安静了些。炒菜声停了,玩弹珠的孩子也不玩了,抱着玻璃球跑进屋。夕阳更低了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上连成一片。
一位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冒着热气。“小李啊,喝口水吧。”她说,“讲了半天,嗓子不得干。”
李承恩转头,认出是刘奶奶。他接过缸子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水是温的,喝了一口,把缸子还回去。
“你这孩子,有出息。”老太太看着他,眼里带笑,“不像有些人,嘴上说得花,背地里尽算计。”
他没接这话,只笑了笑。岑晚月在一旁听着,嘴角微扬,也没说话。
又有人走上来拍他肩膀。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满脸胡茬,手上都是机油印。“老弟,以后我家那破冰箱再坏了,可全靠你了。”他说。
“修不好退钱。”李承恩答。
那汉子哈哈一笑,又拍他一下,转身走了。
陆续有人靠近,有的道谢,有的打招呼,有的只是笑着点头。没人提过去的事,也没人说起周大龙、李建军的名字。那些都过去了。现在他们看到的是站在台上讲话的人,是愿意为四合院出头的人。
李承恩一一回应,语气平稳,不卑不亢。该点头的点头,该答话的答话。直到人群慢慢散开,三三两两回家做饭,院里恢复傍晚的节奏。
他和岑晚月仍站在原地。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褪去,屋檐下的阴影越来越浓。一只麻雀飞过来,落在晾衣绳上,抖了抖翅膀,又飞走。
“累吗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