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乱世浮生（上）
下巴上传来的力道不轻不重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。乞伏乾归指尖的薄茧摩擦着皮肤，带来细微的刺痛，与他呼出的、带着北方男子特有悍烈气息的热气一起，像一张无形的网，将邱莹莹牢牢罩住。
“剧本拿反了。”
“从现在起，我，乞伏乾归，才是你的主角。”
轰——！
这句话如同惊雷，在邱莹莹的脑海里炸开。剧本？他怎么会知道“剧本”？是巧合？还是这个历史上以勇猛诡谲著称的西秦王，看出了什么？看出了她壳子里换了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？
巨大的惊恐让她浑身血液倒流，四肢冰凉。原主残留的记忆里，关于乞伏乾归的信息碎片般涌现：少年成名，骁勇绝伦，叛前秦自立，称西秦王，与后秦姚苌、鲜卑各部等诸多势力缠斗，是这片血与火浇灌的土地上真正的枭雄。他绝不是她最初设想的那种，可以靠着一点现代知识和小聪明就能糊弄的武夫。
求生本能压倒了震惊。邱莹莹猛地垂下眼睫，遮住眼底翻腾的情绪，身体微微颤抖，不是装的，是真的怕。她试图挣脱他钳制的手，声音带着真实的惊惶和刻意的软弱：“大、大王……妾身不知何意……请、请放手……”
她的反应似乎取悦了他，或者说，符合了他某种预期。乞伏乾归低低地又哼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，却像钝刀子磨在人心上。他终于松开了手，但目光依旧如影随形。
“一路劳顿，公主好生歇息。”他丢下这句话，语气恢复了平淡，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。他转身，玄色披风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，带着侍卫径直走向驿馆唯一还算完整的正房。
邱莹僵在原地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，才感觉周遭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。她腿一软，差点栽倒，幸好旁边的侍女手疾眼快扶住了她。
“公主……”侍女的声音带着哭腔，也是吓坏了。
邱莹莹借着力道站直，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不能慌，邱莹莹，慌就死定了！你可是经历过甲方无数奇葩需求洗礼的现代社畜，什么场面没见过……虽然这场面是真没见过，但道理相通——活下去，完成任务（现在是活下去），就得快速适应环境，找到规则和漏洞。
她被侍女搀扶着，走向旁边一间明显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厢房。屋内陈设简陋，一股霉味混杂着尘土气。油灯如豆，光线昏黄，将人影拉得摇曳不定。
“你们都下去吧，我想静静。”邱莹莹挥退了试图伺候的侍女。她现在急需独处，来消化这骇人的现实和混乱的记忆。
门被轻轻带上，世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。邱莹莹瘫坐在冰冷的榻上，也顾不得那硬得硌人的木板。她开始疯狂地检索脑海中的信息。
首先是这个身份——东平公主，符氏。她的哥哥符登，是前秦帝国（或者说，前秦帝国崩溃后残留的势力）的皇帝。但如今的前秦，早已不是苻坚大帝时一统北方的强盛帝国，而是在淝水之战后分崩离析，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苟延残喘。符登这个皇帝，当得朝不保夕，地盘小得可怜，强敌环伺。
把她送来和亲，与其说是结盟，不如说是符登在向乞伏乾归示弱、求庇佑，或者，更可能是一个缓兵之计，甚至是一个祸水东引的陷阱？毕竟，乞伏乾归的西秦，同样面临着后秦姚苌、陇西鲜卑等多方压力。
然后是那些“男配角”们，原主记忆里模糊而危险的身影：
符同成、符广：都是前秦宗室，论血缘和法理，对符登的皇位有着潜在的威胁。他们现在何处？态度如何？是蛰伏还是已经蠢蠢欲动？
楚誉：这个姓氏并非符氏，记忆里对他的信息最少，只知与前秦宗室有牵连，身份成谜，但原主潜意识里对此人颇为忌惮。
蓝禹：将军，手握一部分军权，是符登目前需要倚重，但又不得不提防的人物。此次和亲，送嫁的队伍似乎就是由他部下的兵士护送。
柳锋：谋士，总是面带微笑，但原主记忆里几次见到他，都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，阴冷入骨。
这哪里是和亲队伍，这根本就是个移动的火药桶！而她，东平公主，就是被放在桶上的那个引信。
最后，也是最让她心惊肉跳的，就是乞伏乾归。历史上的他，可不是什么善茬。最终统一陇右，虽然后来国灭，但其人绝对是一代枭雄。他刚才的举动、他的话，是什么意思？是看穿了她的异常？还是仅仅一种下马威，一种宣告主权的方式？
“剧本……”邱莹莹无意识地咀嚼着这个词。难道这个世界，对于她这个“穿越者”来说，真的像一个舞台？而乞伏乾归，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“不真实感”，或者说，他自信到认为，在他的地盘上，一切都必须按照他的“剧本”来？
头痛欲裂。历史知识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。她知道大概的走向，知道符登最终会败亡，知道乞伏乾归的西秦会一度兴盛又覆灭，但她不知道细节，更不知道这个“东平公主”原本应该是什么命运？早夭？具体是怎么死的？
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。
窗外，北风呼啸，吹得破旧的窗棂哐哐作响。远处似乎传来了巡夜士兵单调的梆子声，更添几分凄凉。
邱莹莹抱紧膝盖，把自己缩成一团。现代社会的便利、安全、还有她没追完的剧、没喝完的奶茶……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。现在，她要想的不是怎么回去，而是怎么在明天、后天，在到达西秦国都枹罕（今甘肃临夏）之前，活下去。
首先，必须扮演好“东平公主”。原主是个怯懦、温顺、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女，这是她的保护色，也必须是邱莹莹初来乍到的保护色。绝不能露出马脚，尤其是在乞伏乾归和那些各怀鬼胎的“配角”面前。
其次，要尽快熟悉这个时代的基本规则，言行举止，哪怕一个眼神，一个礼节，都不能出错。这需要仔细观察，小心模仿。
最后，也是最重要的，观察。观察乞伏乾归的真实意图，观察送亲队伍里的每一个人，尤其是那个将军蓝禹和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。信息，是活下去的唯一资本。
她想起乞伏乾归那双深潭般的眼睛，心里一阵发寒。这个男人，太危险了。和他打交道，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但，她还有选择吗？
穿越成炮灰公主，开局就是地狱难度。邱莹莹擦掉不知不觉滑下来的眼泪，眼底闪过一丝倔强。甲方爸爸的变态需求她都扛过来了，没理由在这里等死。
不就是修罗场吗？不就是全员恶人吗？
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“异数”，说不定，也能把这潭水，搅得更浑一点。
至少，在弄清楚那个“剧本”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，她得先活下去。
夜深了，驿馆内外一片死寂，只有风声呜咽，如泣如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