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枹罕暗流（下）
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歌舞不知何时已经停下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邱莹莹身上，等待着她的回答。那文臣老者的问题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，直指这次和亲最虚弱的命门。
邱莹莹能感觉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她的大脑疯狂运转，符登那点可怜的家底，她从原主记忆和一路见闻中早已清楚，根本无力给予西秦实质性的援助。和亲，本质上就是空手套白狼，或者说，是符登绝望下的赌博。
实话实说？那她立刻就会从“和亲公主”变成“无用之人”，在这虎狼环伺之地，下场可想而知。
撒谎？编造一个美好的盟约？在场的老狐狸们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？一旦被查证是谎言，她死得更快。
电光火石之间，邱莹莹做出了决定。她不能回答具体内容，必须将问题模糊化、崇高化，同时，再次将焦点引回到乞伏乾归身上！
她抬起眼，目光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、受到冒犯却又强忍委屈的坚韧，看向那提问的老臣，声音微微提高，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：
“这位老大人，莹莹乃一介女流，奉兄皇之命，为两国修好而来。兄皇与大王之间，具体的军国大事，自有使者文书往来，岂是莹莹一个深宫女子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妄加议论的？”
她先以“女流之辈不宜干政”为由，挡回了具体问题，合情合理。接着，她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沉重而真诚：
“莹莹离京之时，兄皇曾紧握莹莹之手，言道：‘如今胡尘漫天，社稷倾危，非一国一族能独善其身。西秦大王，英雄盖世，与吾同出氐族，共抗暴姚（指后秦姚苌），乃唇齿之依。妹此行，非为一己安危，乃为续两家之好，结兄弟之盟，共纾国难！’”
她这番话，半真半假。符登肯定说过类似共抗姚苌的话，但绝不会如此慷慨激昂。邱莹莹巧妙地拔高了这次和亲的意义，从单纯的求助，变成了“英雄相惜”、“唇齿相依”、“共纾国难”的崇高联盟。同时，再次强调氐族同源的身份（乞伏氏虽出自陇西鲜卑，但长期与氐羌杂居，关系复杂），试图拉近情感距离。
最后，她再次起身，面向乞伏乾归，深深一礼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，却异常清晰：“大王！莹莹深知，女子和亲，自古难免受人质疑。莹莹别无长物，唯有此身此心，以及兄皇托付的‘信任’二字！兄皇信重大王，愿将妹子、将前秦残局的希望，托付于大王！莹莹亦信重大王，愿追随大王，生死不渝！至于粮草兵马，何时进军，如何协同……莹莹相信，以大王之英明，自有决断！兄皇既托付于大王，必倾力配合！”
完美！
邱莹莹在心中为自己这临场发挥点了个赞。她成功地将一个具体的、致命的难题，转化为了一个空洞的、关于“信任”和“大义”的表述。把皮球又漂亮地踢回给了乞伏乾归！意思很明白：我哥信任你，我也信任你，具体怎么干，你说了算！我们前秦配合你就是！至于能不能配合得上……那是以后的事，眼下先过了这关再说！
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那些西秦的文武大臣们，看着邱莹莹的眼神都变了。从最初的轻视、戏谑，变成了惊讶、审视，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凝重。这个中原公主，似乎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柔弱。她的话，滴水不漏，姿态放得低，却又在无形中架高了乞伏乾归，让人难以继续刁难。
乞伏乾归深邃的目光落在邱莹莹身上，久久没有移开。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，发出笃笃的轻响，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忽然，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难察觉的弧度，像是嘲讽，又像是……一丝玩味。
他端起金杯，缓缓站起身。
他一站起，整个大殿所有人，包括邱莹莹，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“公主所言，甚合孤意。”乞伏乾归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，“符登陛下信重，公主托付，孤，收下了。”
他举起酒杯，目光扫过全场：“前秦与西秦，同气连枝，共抗暴姚，乃大势所趋！今日公主至此，便是盟约已成！此后，公主便是孤的王妃，是西秦的自己人！谁若再对王妃不敬，便是对孤不敬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