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枹罕暗流（上）
乞伏乾归的话，像一把冰冷的匕首，抵在邱莹莹的咽喉。血腥气混杂着尘土味，呛得她几乎要呕吐，但比这更让她窒息的，是那句话里蕴含的残酷真相和赤裸裸的试探。
“看来，想撕了你这张‘剧本’的，大有人在。”
“公主，这出戏，你打算怎么唱下去？”
唱？她连台步都不会走，台下已经有人要掀桌子了！邱莹莹心脏狂跳，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，留下冰凉的恐惧。她强迫自己避开乞伏乾归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，低下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，不是伪装，是真实的生理反应。她看着脚下被血浸成暗红色的泥土，声音细若游丝，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：“……妾身……妾身不知……全凭大王做主……”
她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，同时完美维持着受惊过度、六神无主的小白花形象。此刻，示弱是最好的盾牌。
乞伏乾归盯着她看了几秒，那目光如有实质，刮得她头皮发麻。最终，他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，没再逼问，转身走向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。“给她找匹温顺的马，马车毁了。”
命令简洁明了，不容置疑。
邱莹莹被侍女扶上一匹栗色牝马时，腿还是软的。她紧紧抓着缰绳，指甲深陷进掌心，用疼痛来维持清醒。蓝禹正在指挥手下收敛阵亡的前秦兵士尸体，脸色铁青。柳锋则站在稍远的地方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些伏兵的尸体和遗落的兵器，脸上依旧挂着那让人不舒服的浅笑。
“大王，”蓝禹检查完一具伏兵头目的尸体，快步走到乞伏乾归面前，抱拳道，“这些人身上很干净，没有明显标识。但看兵器和作战方式，不像是寻常马匪，倒像是……训练有素的私兵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？”乞伏乾归擦拭着刀上的血迹，头也不抬。
“或者是某些人蓄养的死士。”蓝禹压低了声音，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邱莹莹的方向。
邱莹莹心中冷笑。蓝禹这是迫不及待地要把祸水引到她身上，或者引到符登身上？暗示这是符登自导自演，或是其他对符登不满的势力所为？
乞伏乾归不置可否，将擦亮的刀归鞘，淡淡道：“把这些人的首级砍下，带回枹罕，悬于城门示众。尸体就地掩埋。”
“是！”立刻有士兵上前执行这血腥的命令。
邱莹莹胃里一阵翻腾，强忍着不适移开视线。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，血腥、直接、残酷。
队伍重新上路，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。失去了马车的庇护，邱莹莹直接暴露在风沙和严寒中，也更能感受到队伍里那种无声的张力。乞伏乾归的西秦骑兵经过一场血战，煞气更重，沉默中带着铁血的味道。而蓝禹率领的前秦残兵，则士气低落，惊魂未定，看向西秦人的眼神里，多了几分畏惧和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邱莹莹骑在马上，努力控制着身体不让自己掉下去，大脑却在飞速运转。这次袭击，目标到底是谁？
可能性一：冲她来的。某些不希望前秦与西秦联姻的势力（比如后秦姚苌，或者其他与符登有仇的部落），想在半路除掉她，破坏和亲。
可能性二：冲乞伏乾归来的。他的仇家不少，借这个机会刺杀他。
可能性三：一石二鸟。既能破坏和亲，又能打击乞伏乾归，甚至可能嫁祸给符登，挑起西秦与前秦残部的矛盾。
可能性四：……邱莹莹想到了蓝禹，想到了柳锋，想到了那几个虎视眈眈的“皇子”。会不会是内部人搞鬼？目的是什么？搅浑水？试探乞伏乾归的反应？或者，干脆就是想让她死在这路上，让和亲失败？
信息太少，无法判断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，她现在的处境，比想象中还要危险十倍。不仅仅是被当作政治筹码，而是本身就成了一个靶子。
接下来的路程，邱莹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。她不再仅仅是被动观察，开始尝试主动收集信息。她注意到，乞伏乾归对蓝禹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而对那个谋士柳锋，乞伏乾归似乎也保持着距离。
柳锋偶尔会骑着马，不远不近地跟在邱莹莹附近，有一次甚至主动搭话：“公主受惊了。塞外苦寒，匪患丛生，让公主千金之体遭此磨难，实乃我等臣下之过。”他语气充满歉意，表情诚恳。
但邱莹莹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探究。她低下头，用帕子（原主身上带的）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，怯生生地说：“柳先生言重了……多亏大王神勇，才保得性命……只是，只是那些将士……”她适时地哽咽了一下，将一个受惊过度、又心怀悲悯（哪怕是装出来的）的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。
柳锋宽慰了几句，话锋却悄然一转：“公主仁厚。只是……如今这世道，人心叵测。公主到了枹罕，还需万事小心，尤其……莫要轻信他人言语。”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，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走在队伍前方的乞伏乾归的背影。
挑拨离间？这么快就开始了？邱莹莹心中警铃大作，面上却愈发茫然无助：“先生……这是何意？莹莹……不太明白。”
柳锋笑了笑，不再多说，拱拱手，策马稍稍落后了几分。
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，手心冰凉。这个柳锋，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，比蓝禹那种摆在明面上的不甘，要危险得多。
经过数日跋涉，一座城池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土黄色的城墙依山而建，在苍茫的天际线下显得巍峨而坚固。城头飘扬着黑色的旗帜，上面绣着陌生的图腾——那是西秦的旗帜。
枹罕，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