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夜半私语（上）
窗棂被叩响的轻响，在死寂的深夜里不啻于一道惊雷。邱莹莹瞬间睡意全无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，四肢一片冰凉。
“谁？”她压低声音，喉咙发紧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问道。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枕下——那里藏着一支白天她偷偷磨尖了的银簪。
窗外，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、带着一丝熟悉腔调的声音，正是傍晚宴会上那个让她脊背发凉的谋士柳锋！
“公主，是我，柳锋。万勿声张，事关重大，请容柳某近前说话。”
他怎么进来的？！这府邸虽不算铜墙铁壁，但外围有西秦兵士巡逻，院内也有值守的仆役！柳锋一个前秦来的“外人”，竟能如入无人之境般摸到她的寝居窗外？是西秦的防卫形同虚设，还是这柳锋的本事远超她的想象？
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邱莹莹。开窗，无异于引狼入室；不开，且听他怎么说？符广的口信，以及“欲对她不利之人的线索”，像带着毒饵的钩子，充满了诱惑与致命的危险。
电光火石间，邱莹莹做出了决定。她不能完全拒绝接触，信息是她目前最匮乏的东西。但她必须确保自身安全，并掌握主动。
她迅速起身，没有点燃油灯，而是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，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，确保自己不在窗户的正前方。她将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与警惕：“柳先生？你……你怎会在此地？此地守卫森严，若被人发现，你我都难逃干系！”
窗外沉默了一瞬，随即传来柳锋更低的声音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诚恳：“公主放心，柳某既敢来，自有分寸。实在是情况紧急，关乎公主性命安危，不得不冒险一见。关于今日宴上发难之人，柳某已有些线索，恐与西秦内部某些不愿见两国交好之人有关。另外，符广王子对公主甚是挂念，特命柳某带来口信。”
邱莹莹心中冷笑。说得冠冕堂皇，无非是想拉她下水。她不动声色，继续扮演着受惊小鹿的角色，但语气中透出坚持：“先生好意，莹莹心领。只是此地绝非说话之所。若先生真有要事，何不明日通过正式途径求见？或者……由先生指定一个更稳妥的时间地点？”
她将皮球踢了回去，既表达了不信任（此地不安全），又显示了愿意接触的意向（换个地方），同时试探柳锋的底线和能力——他能安排“更稳妥”的会面吗？
柳锋似乎没料到邱莹莹会如此反应，窗外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，只能听到夜风拂过枯枝的细微声响。片刻后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，似乎更近了些，几乎贴着窗纸：“公主谨慎，理所应当。只是明日恐生变数，有些话，今夜必须告知公主。符广王子言道，‘兄妹一场，血脉相连，望妹子勿忘根本，符氏江山，还需自家人来撑。’此外，柳某探得，今日宴上那秃发部族长，与大将军叱卢乌孤跋过往甚密，而叱卢将军……似乎对大王如此厚待公主，颇有微词。”
信息量巨大！符广的口信，是赤裸裸的血缘绑架和野心暗示，要她记住自己是“符家人”。而柳锋提供的“线索”，则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西秦的实力派人物叱卢乌孤跋！这是真的情报，还是挑拨离间？或者兼而有之？
邱莹莹心跳更快，大脑飞速分析。她不能表现出全盘接受，也不能断然拒绝。
“符广王兄……他还好吗？”她先流露出对“亲人”的关切，声音带着哽咽，随即话锋一转，变得惶恐，“至于西秦内部之事……莹莹一介女流，只想安稳度日，实不敢妄加揣测各位将军……先生的话，莹莹记下了，但……但还请先生以后莫要再如此冒险，若连累了先生，莹莹万死难辞其咎！”
她再次强调了自己的“柔弱”和“不愿惹事”，将听到的信息定义为“记下”，而非“相信”或“采纳”，同时表达了对柳锋“安危”的关心，堵死了他立刻要求她有所行动的企图。
柳锋在窗外轻轻吸了口气，似乎对邱莹莹这番滴水不漏的回应有些无奈，又有些意料之中。他低声道：“公主仁厚，柳某感佩。话已带到，公主心中有数即可。柳某告辞，公主……万事小心。”
话音刚落，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衣袂摩擦声，随即一切归于寂静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邱莹莹的一场噩梦。
邱莹莹却依旧紧贴着墙壁，一动不动，屏息凝神听了许久，确认外面再无声息，才缓缓滑坐在地上，浑身都被冷汗浸透，虚脱了一般。
月光透过窗纸，在地上投下冷清清的光斑。
柳锋的到来，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，揭示了水面下汹涌的暗流。符广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，而西秦内部，显然也并非铁板一块。那个看起来粗豪直率的叱卢乌孤跋，难道真的对她抱有敌意？
乞伏乾归知道这些吗？他是默许，还是也被蒙在鼓里？他傍晚在宴会上那句“谁若再对王妃不敬，便是对孤不敬”，究竟是真心维护，还是……另一种形式的将她置于炭火之上烘烤？
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，却没有一个答案。邱莹莹抱紧双膝，感受到一种彻骨的寒意。这深宫重重，步步杀机，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百倍。
她不能坐以待毙。柳锋的深夜来访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，意味着她已经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。她必须尽快获得乞伏乾归的“信任”，或者说，获得在他羽翼下的“生存空间”。同时，她需要有自己的信息渠道，不能完全依赖柳锋这种明显别有用心的“投诚”。
可是，该怎么办？她一个孤身女子，在这异国他乡，能依靠什么？
现代知识？在这个乱世，那些东西大多显得苍白无力。历史先知？她对这段历史的了解太过模糊，而且她的到来本身就可能已经改变了轨迹。
唯一可能的机会，或许还在乞伏乾归身上。这个男人深不可测，但似乎对“有趣”的事物抱有某种程度的……兴趣？她傍晚在宴会上的表现，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么，她或许可以……再大胆一点？在确保不触及他底线的前提下，适当展现出一些“价值”和“独特性”，让他觉得留下她比除掉她或冷落她更有用？
比如，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“内部敌人”叱卢乌孤跋？她当然不能直接转述柳锋的话，那等于自寻死路。但她可以借机试探，或者，用别的方式……
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邱莹莹心中成形。风险极大，但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的一步险棋。
她抬起头，望向窗外冰冷的月色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无论如何，她不能像个真正的提线木偶一样，任由他们摆布。
这出戏，她就算拿不稳剧本，也要尽力演下去，直到……找到属于自己的台词。